意识坠落。
没有光，也没有任何知觉。
这种空无持续了良久，直到仿佛被狠狠摔在地上般，帕拉多猛地睁开眼。
他站着，却不知脚下何处。
那不是圣城地下的石板，也不是梦中佩忒芙居住的白色庭院。
而是一片破败的大地。
灰黑的土壤像被天灾反复碾压，沟壑纵横，裂缝深不见底，仿佛整片大陆被撕开又勉强拼合。
远处群山层叠，山上几乎无一处植被，生命的痕迹仿佛被抹去。
天空低垂，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没有雷雨，只有窒息般的沉闷——在这里，光似乎成了无关的概念。
帕拉多低头看向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他沉默片刻，像在回味刚才的痛楚，随即轻声道：“……刚才不是被那家伙刺穿了吗......芙忒妮，只能祈祷她没事了。”
他仰头望着压抑的天，脱口自嘲：“死后世界吗？看样子，不太像天堂。难不成是地狱？虽然我对女神大人不虔诚……也不至于直接下地狱吧。”
话音落入荒芜，显得分外苍白。
忽有微弱声响传来——不是风，而像哭泣，断断续续，被压在远方。
帕拉多站定，倾听了片刻，确认那非幻觉，便循声而行。
一步踩在龟裂的土地上，裂缝向四周延伸，脚下传来干燥而空洞的回响。
他跃过一道深沟，沟下黑得看不见底，仿佛通向无尽深渊。
哭声渐清，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他加快脚步，跨过崩塌的地面，越过塌陷的土丘。
远方出现了人影——模糊而小小的，跪坐着。
帕拉多屏住呼吸，走近，直到看清：一名粉发少女，娇小而瘦弱，跪坐在倒地的男人身上。
她低着头，肩背颤抖，哭声压抑到破碎。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剑刃已刺入男人胸口，鲜血将她的衣裙染红。她没有拔出，只是紧握着，像是不肯放手。
“不要——我不要——”她一遍遍哭喊，声音嘶哑，撕心裂肺。
帕拉多脚步放缓，心口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腹中升起。
他试图靠近看清那男人，却在踏入某个范围时被阻：空气忽然沉重，一股无形阻力横在面前。
每迈一步，胸口便愈加压闷，仿佛整个世界在拒绝他靠近。他咬牙，硬生生逼到极限，视线终于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令不祥成真。
那赫然是帕拉多他自己的面容，只是更成熟、更沧桑，眉宇间刻着岁月，嘴角带着未干的血。
而那粉发少女——身形比佩忒芙更娇小，肩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发丝没有佩忒芙那般及腰，只是堪堪垂落到肩头，短了一截，少了几分温柔沉静，多了些尚未被岁月打磨的青涩，却仍让人一眼认出。
帕拉多喉咙发干，直觉在疯狂叫嚣：这里的景象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少女死死握剑，哭到声音破碎：“不要，我不要这样……求你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要让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不行的!”
男人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却准确的传入了少女的耳朵。
少女疯狂摇头：“不行！不行啊！”
那男人将手抬起，握住她的手，把短剑更深地推入自己的心口。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原谅我，佩忒芙。”
他喘息着。
血从唇边滑落。
却仍努力看着她。
“成为你的祭司……是我这一生中做的最正确的事。”
“谢谢你……”
随后他的手轻轻用力。
将短剑彻底推入心脏。
剑锋贯穿，鲜血流淌。
那双望着她的眼睛——
缓缓失去光。
世界死寂。
佩忒芙怔住。
她低头看着已经没有呼吸的男人。
喉咙像被撕裂。
她想喊。
却发不出声音。
“啊……”
“啊……啊啊……”
破碎而沙哑的悲鸣从胸腔挤出。
大地崩裂。
天空失色。
整片空间开始破碎。
这时，注视着面前一幕的帕拉多身后传来呼唤：“帕拉多……帕拉多！”声音仿佛来自遥远。
他猛然回头，黑暗撕裂，意识上浮，呼吸恢复，冰冷的石壁贴在背后。
睁开眼，回到了熟悉的昏黄灯光下。
这是圣城地下的景象，空气里还残留着圣气的余波。
他大口喘息，手指微颤，片刻后低声喃喃：“……刚才那是，噩梦？”
“帕拉多——！！”
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帕拉多的思考。
是斯沃德的声音。
帕拉多微微一怔。
意识彻底回到现实。
他试着撑起身体。
却发现胸口沉甸甸的。
像被什么压住。
他低头。
视线落下。
一抹粉色映入眼帘。
芙忒妮正匍匐在他胸前。
额头贴着他的衣襟。
呼吸微弱而均匀。
她的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
睫毛轻轻颤着。
圣气的波动极其紊乱。
像个筋疲力尽的孩子。
帕拉多愣了一下。
“……芙忒妮？对了，亚蒙呢？”
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脚步声迅速逼近。
下一秒。
斯沃德与翁恩赶到。
两人身上还残留着战斗后的气息。
一看到眼前的景象——
斯沃德猛地僵住。
“圣、圣女大人？！”
他眼睛睁大。
几乎不敢相信。
“她怎么会在这里？！”
翁恩则第一时间扫视四周。
确认没有残留敌意后，才快步靠近。
“你们怎么样？！发生什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紧张。
“刚刚结界外面都在震动……有一段时间，这里传出的压迫感——”
翁恩顿了顿。
斯沃德接了他的话。
“吓得我差点直接跪下。”
“那根本不是普通战斗的波动……我还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帕拉多沉默片刻，思考着亚蒙有这么厉害吗。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芙忒妮。
语气尽量平稳的回答道。
“之前……这里出现了魔族四将之一的.......”
“亚蒙。”
斯沃德脸色骤变。
“魔族四将领！？！”
帕拉多点头。
“实力非常强悍。”
“我没撑多久。”
“圣女她是在中途加入了战斗。”
“不过……我被击败之后就失去意识了。”
“醒来时就是现在这样。”
他环顾四周。
魔导装置早已熄灭。
地下通道安静得过分。
“亚蒙似乎已经被击退了。”
斯沃德深吸一口气。
“不只是亚蒙。”
“刚才那一瞬间，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整个地下通道像是闪了一下。”
他抬手比划。
“一道光。”
“然后——”
“面前的所有魔族。”
“全没了。”
翁恩点头。
神情凝重。
“就像被什么东西……抹除了一样。”
“连尸体都没有。”
地下再次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帕拉多垂下眼。
怀中少女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微弱。
却真实。
目光落在芙忒妮苍白的侧脸上。
“难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