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的时候，屋内的气氛比帕拉多刚回家时要轻松许多。
炉火尚未熄灭，余温在空气中缓缓散开。餐桌上还残留着热气，简单却温暖的一顿饭，让这间小小的屋子重新有了“家”的感觉。外面的圣城依旧忙碌，但至少这一刻，这里是安稳的。
雷文轻轻放下餐具，站起身来。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菲丝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女仆裙。她看向格蕾丝，眼中却仍带着几分明显的担忧。
“格蕾丝小姐……您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声音温和而认真。
“您才刚恢复一些体力，又让您忙了这么久……”
格蕾丝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放心吧，菲丝。”
她的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瑞森和帕拉多在，我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窗外那已经渐渐恢复秩序的夜色。
“而且……圣城的危机也已经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低头。
“今天……真的多亏了你们。”
“无论是你，还是雷文阁下。”
她的语气真诚而郑重。
菲丝微微一怔，摆手说到。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格蕾丝的脸色。
那种担忧，显然还没有完全消散。
“可是……”
她刚开口，雷文已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菲丝的肩膀。
“你再这样下去，今晚就要在这里守夜了。”
菲丝一愣。
雷文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干活——”
“我那边可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你处理。”
“保证让你忙到天亮。”
菲丝顿时有些慌了。
“主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雷文笑了笑，直接把她往门口带去。
“走吧走吧。”
“别再操心了。”
他回头看向帕拉多一家，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正式。
“今晚打扰了。”
菲丝也赶紧停下脚步，恭敬地微微行礼。
“感谢款待。”
瑞森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
帕拉多也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很快，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门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帕拉多帮着瑞森一起收拾餐具。
水声在厨房里轻轻响起。
陶盘与木桌轻微碰撞，发出清脆却不刺耳的声响。
格蕾丝则被两人“强制”送回了房间休息。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她还有些无奈地笑着。
瑞森却不容分说。
“你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
帕拉多也在一旁点头。
“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最终，格蕾丝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被两人“护送”回了房间。
—
厨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水流从水壶口倾入木盆，溅起细碎的水花。
帕拉多低头刷着盘子，动作还算利索。
瑞森站在一旁，把洗好的餐具一件件擦干，整齐地放到架子上。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水声在夜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
瑞森忽然开口。
“帕拉多。”
帕拉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瑞森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盘子擦干，放好。
像是在斟酌。
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帕拉多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水还在流。
帕拉多重新低头刷洗，但动作明显慢了一些。
瑞森沉默了一瞬，随后开口：
“这次出征期间……”
“我从骑士团长那里，得知了一件事。”
帕拉多心中微微一紧。
他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水流冲刷着还没洗净的碗边，发出细微的声音。
瑞森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
“今年坚振式的晋升名单，已经初步确定了。”
“其中——”
他顿了一下。
“有你的名字。”
水声还在。
但帕拉多整个人却像是愣住了。
手中的碗停在水里。
好一会儿没有动。
“我……？”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瑞森点了点头。
“你的几位同伴，应该也都在名单之中。”
“等圣城的修复工作差不多结束之后——”
“骑士团长应该就会正式组织坚振式。”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到那时——”
“你们就会成为『准圣骑士』了。”
帕拉多缓缓回过神来。
他重新开始刷碗，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水流哗啦地冲过指缝。
这一年的经历，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瑞森继续说道：
“这一年来，你的努力——”
“我都看在眼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没怎么帮上你的忙。”
他手里的布微微停了一下。
“骑士团的事务太多。”
“很多时候，你都是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
帕拉多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瑞森继续说道：
“但你完成的每一件事——”
“都是有意义的。”
“我刚才也从雷文那里听说了你在风岭市的表现。”
他顿了顿。
“帕拉多。”
“我为你感到骄傲。”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帕拉多的手，再次停住了。
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瑞森笑了笑。
但很快，他的神情慢慢收敛。
他把手中的布拧干。
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
帕拉多抬头看向他。
水还在流。
瑞森缓缓说道：
“成为『准圣骑士』，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
“并不算好。”
帕拉多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瑞森继续说道：
“你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达到了这个位置。”
“这足以说明你的实力。”
“但现在——”
他看向窗外。
“教国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
“如果局势继续恶化……”
“人魔战争，很可能再次爆发。”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沉了下来。
帕拉多没有说话。
瑞森继续道：
“一旦开战——”
“你作为『准圣骑士』，就必须接受骑士团的征召。”
“那时，你就不再是见习骑士。”
“而是正式编内的骑士。”
他停顿了一下。
“要上战场的。”
水声似乎变得更响了一些。
瑞森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分配给你的任务——”
“都是关乎性命的。”
“真正的战场，和你以前经历的任务完全不同。”
“尤其是……面对魔族。”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很沉。
“而我……”
他轻声说道。
“可能无法和你一起战斗。”
他看向帕拉多。
“我已经接近退役。”
“你母亲也需要照顾。”
“团里面很可能会把我分到圣城驻守。”
一时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水还在流。
帕拉多忽然伸手，把水关掉了。
“哗”的一声。
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降了下来。
他转过身。
走到瑞森面前。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吧，父亲。”
他的声音很稳。
“我已经在圣城见识过魔族的手段了。”
“我不会大意的。”
他笑了一下。
“而且——”
“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他看着瑞森。
“到我这里，我也不会退缩。”
两人对视。
短暂的沉默之后——
瑞森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释然的笑。
“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也好。”
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他伸手拍了拍帕拉多的肩。
“总之——先恭喜你了。”
“准圣骑士。”
帕拉多也笑了。
收拾完最后的餐具。
夜已经很深了。
帕拉多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安静。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
芙忒妮的身影。
地下通道的战斗。
众人所说的那道湮灭一切的光。
还有刚才父亲的话。
“准圣骑士……”
他轻声念了一句。
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和亚蒙的那场战斗。
那种再次博上性命的打法。
帕拉多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要是被佩忒芙知道……”
“肯定要被狠狠训一顿吧。”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种场景。
忍不住有些心虚。
“算了……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疲惫逐渐涌上来。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有人轻轻牵住了他的意识。
温柔而不容拒绝。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
意识缓缓下沉。
然后——
光。
一片纯白的光。
帕拉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那片熟悉的空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