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意识在黑暗中坠落了多久......
黑暗散去的时候,最先回来的,是风声。
树叶在夜色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有人正围着篝火说话。
她怔了一下,缓缓从地上坐起。
身下是潮湿的草叶,鼻尖能嗅到泥土与树木混合的清气。四周是一片陌生的森林,枝叶交错,月光被层层树冠切碎,落在地面上,像一块块发白的碎银。
“这里是……”
她低声喃喃,声音在林间显得有些轻。
不远处,火光明明灭灭。
那声音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光亮走去。
脚下的枯枝被踩得轻响,她拨开挡路的杂草,越走越近。火光也渐渐清晰,映出两道并肩坐在篝火旁的身影。
那是一男一女。
男人似乎正靠在一截木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神情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则抱着膝,脸颊微鼓,像是在不满地说着什么。
她停下脚步。
男人的侧脸,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棱角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少年时那种锋利的精神气,轮廓也变得更加沉稳,甚至有些被岁月磨平了。可那种熟悉感仍然像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牵住了她的目光。
“……帕拉多?”
她不自觉地低声唤了一句。
可又立刻觉得不对。
那张脸,确实很像。
却又不像她所熟悉的那个帕拉多。
比起眼前这个沉静得近乎有些倦意的男人,她记忆里的他总是更年轻些,眼睛更亮,整个人都像裹着一层藏不住的生命力,像是随时都会毫不犹豫地冲向前方。
可眼前的人,却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连站在火光边都带着一种安稳却沉默的气息。
她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而坐在男人对面的少女,也在这时微微偏过头。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少女的容貌,竟让她想起了教典与神像上供奉的那位女神。
眉眼,气质,甚至是那种难以言说的神圣感,都像极了。
可仔细看去,又有些不同。
她并不是教典中那种成熟庄严的神明模样,反倒更像一位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女,神情里带着一点灵动与鲜活,甚至还能看出些许任性。
更让她怔住的是那发色。
不是教典中描绘的圣洁纯白,也不是耀眼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辉色泽。
而是很柔和的粉。
和她自己的发色,有几分近似。
可那种近似又并不一样。
对方身上的粉色更轻、更浅,却并不显得柔弱,反而在那层若有若无的神性衬托下,透着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存在感。
她站在树影里,一时间忘了上前。
篝火旁的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
男人像是被少女埋怨了,抬手揉了揉额角,表情很是无奈。
少女则气鼓鼓地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认真抱怨。
“你总是这样……”
“明明说好了的,怎么又……”
她听不清全部的话,只能零零碎碎捕捉到一些。
男人像是被说得没有办法,只能叹着气应付。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这么说。”少女不满地哼了一声。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又说了什么。
少女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满,可气氛却明显没有半点真的紧张。
相反,那种轻轻松松、彼此熟稔的感觉,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自然。
她站在不远处,竟莫名有些不忍打扰这和谐的时光。
可越看,她心底那股难以解释的好奇就越发强烈。
这两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那个少女……会让她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想再往前走一步。
喉咙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请问……”
她刚刚开口,连声音都还没完全发出来——
时间,却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
树叶停了。
火焰停在半空,连一丝跳动都不再有。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连他脸上那点无奈的笑,也像被忽然按住一样凝在原处。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那位少女还在动。
少女原本带着一点气鼓鼓的神情,嘴角尚残留着未散去的弧度。
可下一瞬,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少女的笑意便缓缓收敛。
那双眼睛,慢慢转了过来。
直直看向她。
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像是从遥远到无法触及的高处垂落下来的一道审视。
她的后背骤然发冷。
冷汗,几乎在顷刻间渗了出来。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少女静静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明明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却莫名让人觉得可怕。
“我也真是不像话呢……”
她轻声说。
语气轻飘飘的。
却让人从骨头里发冷。
“稍微失控了一下,就让容器反过来窥探我了吗……”
还没来得及理解其中的意思,那少女便似笑非笑地偏了偏头。
“抱歉咯。”
“这不是你可以随便看的东西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世界骤然褪色。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
森林。
篝火。
男人。
树影。
全都在瞬息间化作一片刺眼的白。
她甚至来不及后退,整个人便像被那片白光吞没,意识也开始迅速下沉。
“等、等等……”
她拼命想喊,却连声音都被那片白茫茫的虚无吞掉。
“您到底是——”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意识便彻底坠落。
—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自己的寝室床顶。
视线稍稍清晰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帕拉多。
还有帕拉多身后,正带着担忧看向她的艾蕾希娅。
“芙忒妮大人!”
艾蕾希娅几乎是立刻扑了上来。
她怔了一下,随即抬手,回抱住了对方。
怀抱温暖而真实。
那一瞬间,心口的紧绷终于稍稍松开。
她慢慢坐起身,目光仍有些发怔。
帕拉多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可她却只觉得,刚刚那一切——
无论是那片森林,还是篝火旁的那两个人,抑或是最后那个冷得让人发颤的眼神——
都像是从什么更深、更远的地方,悄然透出来的一角。
此时她心底有一个模糊又强烈的念头。
刚刚的那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