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一处废弃工厂中。
林星雨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两条包裹在黑色丝袜之中的纤细双腿并拢,姿势乖巧得像在听老师讲课。
如果不是她胸口那枚暗紫色印记在昏暗环境中微微发光,以及那双时不时闪过诡异紫芒的蓝眼睛,这画面看起来甚至有点温馨。
“所以…”她掰着手指头总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出轻微回音,“一、我死了,但没完全死。二、姐姐为了救我,变成了坏女人——诶痛!”
林星愿面无表情地收回敲在妹妹额头上的手:“用词,注意用词。”
“可是大家都叫你‘魔女’了…”星雨捂着额头小声嘟囔。
“那是敌人视角。”林星愿在她对面坐下,身下废弃的机械零件自动被暗紫色能量清理干净,“从我们的视角来说,这叫…战略性身份变更。”
星雨眨眨眼:“战术性堕入深渊?”
“可以这么理解。”
“哦——”星雨拉长声音,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那我现在到底算什么?人?灾兽?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星愿沉默了几秒。
工厂深处传来老旧的管道滴水声:“嗒…嗒…嗒…”
“你想成为什么?”她最终反问。
“我想…”星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纤细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手指,“我想当姐姐的妹妹。”
她的声音在此刻无比的清晰却又坚定。。
林星愿看到自己妹妹这略显可爱又令她的心脏微微颤动的表现,愣住了。
随后脸上露出了一抹璀璨的笑容,是啊,虽然她们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但她还是她的姐姐,她还是她的妹妹,她抬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妹妹的小脑袋。
只要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就行。
“姐。”
星雨吸了吸鼻子,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感觉…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星雨皱着眉头,把手按在胸口,“就是…空空的。感觉有点饿,跟一般的饿还不一样,是里面的,这里…”
她戳了戳心脏的位置。
“像是有个洞,风一直往里灌,凉飕飕的。”
林星愿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那种感觉——灵魂被深渊同化后留下的“空缺”,需要不断用负面情绪填满才能维持存在稳定。这是所有深渊存在的本能。
“那是‘能量饥饿’。”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你需要…进食。”
“进食?”星雨瞪大蓝眼睛,“吃…吃什么?”
林星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工厂外的老旧居民区,几栋老旧的红砖楼挤在一起,窗口零零星星亮着灯。
普通人看不见的世界里,暗色的、稀薄如雾的情绪碎屑,正从那些窗户里飘散出来。
焦虑、疲惫、烦躁、孤独…日常的、微小的负面情绪。
“看到那些了吗?”她指着窗外。
星雨跟着走到窗边,眯起眼睛。起初什么都没看到,但当她集中注意力时——视野变了。
灰色。
整个世界的色调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而那些居民楼里,正飘出丝丝缕缕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雾气”。
淡灰色的薄雾是普通的疲惫,深一点的是烦躁,接近黑色的几缕是压抑的愤怒或悲伤…
“哇…”星雨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像…烟一样。”
“那就是‘食物’。”
林星愿说,“负面情绪在现实世界的具象化。低阶灾兽靠这个维持存在,你现在…也需要。”
星雨愣住了:“我要…吃别人的坏心情?”
“不是‘吃’。”林星愿纠正,“是‘引导’、‘接纳’、‘转化’。你不能真的像灾兽那样直接吞噬,那会让你失去理智,变成真正的怪物。”
她转过身,双手按住妹妹的肩膀,紫眸认真地看着她:
“小雨,听好。深渊之力很危险,但危险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力量的方式。
如果你放纵本能,你就会变成灾兽。如果你控制它,理解它,使用它…你就是你,林星雨。”
“那我该怎么做?”
林星愿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暗紫色的结晶——这是她刚才在路上随手凝聚的一点多余的深渊能量。
“第一步,”她把结晶放在星雨掌心,“感受。”
结晶在触碰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烫。
星雨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冰冷能量,像一团凝固的、安静的火焰。
“第二步,引导。”林星愿手把手教她,指尖带着妹妹的手在空中缓慢画圈,“想象你在用一根吸管,很细很细的吸管,只吸取最表层的、最稀薄的情绪碎屑。不要贪多,先从一滴开始。”
星雨闭上眼睛,努力感受。
周围的灰色世界里,那些飘散的“雾气”中,有极其细微的一丝,被她的意志牵引,缓缓飘向她的手心。
成功了!
但就在那丝负面情绪接触结晶的瞬间——
“嘶!”
星雨猛地抽回手,像被什么扎到一样。
结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怎么了?”林星愿紧张地问。
“疼…”星雨委屈地甩着手,“像…像吞下了一根针一样,直接被扎到了心口!”
林星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吸太快了。情绪能量有‘温度’差异——焦虑是温的,愤怒是烫的,绝望是冰的。你刚才吸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星雨回忆着,“就看着颜色挺浅的,以为没什么问题…”
林星愿低头捡起结晶,感知了一下残留的能量痕迹,表情有点微妙。
“那是…嫉妒。”
“嫉妒?”
“嗯。楼上那户,孩子期末考试没考好,看到邻居家小孩拿奖状回来,妈妈心里冒出来的那点酸溜溜的感觉。”
林星愿抬头看了眼居民楼方向,“嫉妒的能量很‘尖’,像针一样。你第一次接触,选了个最不好下口的。”
星雨:“…”
为什么连负能量都有这么多品种啊?!
“所以说要慢慢来。”林星愿把结晶塞回她手里,“再来一次,这次我帮你选。”
她牵着星雨的手,闭上眼睛。暗紫色的微光从两人相触的皮肤上泛起,像一层薄薄的、有生命的膜。
“感受这个‘频率’。”她轻声说,“这是…疲惫。最普通的那种,上了一天班,挤了晚高峰地铁,回到家只想瘫着的疲惫。颜色是浅灰色,温度…温温的,像隔夜的白开水。”
星雨跟着姐姐的引导,小心翼翼地伸出“吸管”。
这次很慢。
慢到那丝浅灰色的雾气飘过来时,她几乎感觉不到牵引的力度。
触碰。
像喝了一口温水。
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带着点沉闷地填进胸口那个“洞”里一小角。
“呃…”星雨打了个小小的嗝。
林星愿睁开眼睛:“感觉如何?”
“好…好奇怪。”星雨摸了平坦的胸口,“不饿了。但是感觉…心情有点沉重?”
“正常。”林星愿松开手,“你吸收了什么情绪,短时间内会残留那种情绪的‘余味’。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自身的精神会对它进行过滤和淡化。几分钟就好了。”
“所以我要一直这样…‘吃饭’?”星雨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胸口——好吧现在可能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每天?每顿?”
“看情况。”林星愿认真解释,“你现在刚转化,需求量比较大。稳定之后,应该可以几天‘进食’一次。而且…”
她顿了顿,表情有点复杂。
“而且什么?”
“而且‘食物’的选择很重要。”林星愿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深浅不一的雾气,“有些情绪我们最好永远别碰。”
“比如?”
“比如纯粹恶意的怨恨。”林星愿声音低了点,“比如以伤害他人为乐的愉悦。比如…绝望,尤其是长期的、根深蒂固的绝望。那些情绪腐蚀性太强,哪怕只吸收一点点,都可能让你性情大变。”
星雨愣愣地看着窗外的灰色世界。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食物”。
也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毒药。
“姐姐,”她忽然问,“你也要…吃这些吗?”
林星愿背对着她,沉默了两秒。
“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也要。”
“那姐姐,你现在…”星雨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