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白第一次梦见那条河的时候,成都刚刚入秋。
锦江的水在梦里总是比现实更绿些,绿得像被岁月浸透的翡翠。对岸的石栏爬满青苔,柳树垂下的枝条几乎触到水面——那是一棵不合常理的高柳,在真实的成都河边是见不到的。它就那样站着,像守护某个秘密的哨兵。
而她就在柳树下。
最开始只是个模糊的背影,淡青色的校服裙摆,头发在黄昏的光里晕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黎白站在此岸,手里总是抱着那把旧吉他——梦里他从不弹奏,只是抱着,像是抱着某种证物。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河面,水声潺潺,昼夜不息。
这个梦每晚准时降临,精确得像生理钟。无论白天经历了什么——数学试卷上刺眼的红叉,食堂油腻的回锅肉,教室后排男生们讨论着他听不懂的游戏——夜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左右,他一定会站在那条河边。有时下雨,雨丝斜斜地穿过柳枝,她的肩膀微微湿了;有时月明,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里去。
他试过喊她。
张开口,声音却像被河水吞没了。只有吉他的琴箱传来空洞的回响,像心跳被放大了十倍。
第二百天的时候,黎白开始带素描本入梦。他坐在河岸边,借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光,一笔一笔描摹那个背影。肩胛骨的弧度,马尾辫扎起时碎发的走向,校服领口翻折的细节。醒来后,画纸上却总是一片空白——或者更糟,画着别的东西:爷爷布满皱纹的手,空药瓶,医院天花板的水渍。
现实中的成都正在褪去夏末的燥热。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但掉落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拖延时间。黎白仍然每天上学,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那个传说中的“隐身位”。课间他戴上耳机,听一些老旧的民谣,手指在课桌边缘无声地练习和弦。没有人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侧面的茧又厚了一层,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总望着窗外发呆。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第三百零一个夜晚。
那天白天下了一场急雨,傍晚天空却干净得像被洗过的蓝玻璃。黎白值日,离开学校时天已经暗了。他绕路去了九眼桥,站在真实的河边看了很久——没有那棵高柳,对岸是闪烁的酒吧招牌,游船载着喧哗的游客穿行而过。空气里有火锅底料和河水混合的味道,真实得有些刺鼻。
也许是因为这个,那晚的梦格外清晰。
河水绿得几乎要流淌进空气里。柳枝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她的肩膀。黎白照例抱着吉他站着,准备开始又一轮无声的守望。
然后起风了。
不是现实中成都那种温吞的、带着湿气的风,而是某种更轻盈的东西。它先撩动柳枝,让千万条碧绿的丝绦开始缓慢起舞,像水底的水草。接着它拂过河面,水面漾起细密的皱纹,倒影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
最后,它撩起了她的头发。
发丝扬起的那一瞬间,黎白闻到了味道——不是梦该有的那种虚无的味道,而是具体的、清晰的檀香气,淡而坚定,像是寺庙檐角下悬挂了百年的香囊,被阳光晒透后渗出的那一点余味。
她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秒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扭曲。不是“突然转身”,也不是“缓缓转身”,而是像老式放映机跳帧,前一帧还是背影,下一帧——
就是她的脸。
黎白后来怎么也记不清那张脸的具体样貌,只记得眼睛很亮,像是把河水里的光全都盛了进去。她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脚,迈下了河岸。
第一步踩在水面上时,涟漪以她的脚尖为中心荡开。水没有淹没她,反而托住了她,像是水本身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陆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但每一步都让更密集的涟漪绽开。那些圆环彼此碰撞、交融,整个河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颤动的水纹迷宫。
黎白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麻痹——像是整个身体都知道这一刻太重要,重要到不允许任何多余的动作来破坏。
她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水汽。校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纤细的锁骨。檀香味更清晰了,混合着水汽,变成一种奇怪的、令人心悸的清新。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他衬衫领口时,黎白颤了一下——那触感太真实了,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活人毫无分别。她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没有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吧?”
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甜美的、梦幻的嗓音,而是带着一点点沙,一点点狡黠,像偷偷吃了糖还要装作无辜的小猫。是活生生的声音。
黎白想说“会”,想说“一定”,想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梦里三百零一个夜晚。但喉咙像被那河水灌满了,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黎白很多年后仍在解析,里面有笑意,有期待,还有某种深藏的、近乎怜悯的东西——然后向后退去。
一步一步,退回到河中央。
然后像倒放的镜头,她的身影逐渐淡去,从实到虚,从有到无。最后消失的是嘴角那个弧度,它悬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秒,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河面恢复平静。柳树静止。风停了。
黎白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4点13分。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窗外是成都真实的夜——远处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灯流过,楼下包子铺的卷帘门发出哗啦的响声,第一笼蒸汽正从门缝里挤出来。
他坐起身,摸索着找到铅笔和素描本。手指抖得厉害,但他必须画下来,趁记忆还没被现实冲淡。笔尖划过纸张,线条却杂乱无章——他画不出那张脸,画不出那个眼神,只能画出无数个重叠的圆圈,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层套着一层,永无止境。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黎白盯着那些圆圈,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物理性的空虚,从胸口正中间开始蔓延,像是有人用勺子挖走了什么器官,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洞。
那天之后,梦再也没有来过。
起初他以为是偶然。也许太累了,也许睡前喝了水,也许——有无数个也许。他刻意早早躺下,重复睡前听的那几首歌,甚至试着喝一点爷爷留下的茉莉花茶,因为爷爷说过那茶安神。
没有用。
河消失了。柳树消失了。水面上的脚步声和檀香味消失了。夜晚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焦虑的梦都没有,只有沉入深海般的无梦睡眠。
现实中的成都进入深秋。梧桐叶终于大片落下,环卫工人每天清晨扫起厚厚的金黄色。高三的课程越来越紧,月考排名贴在教室后墙,黎白的名字永远在中下游浮动,像一艘怎么也靠不了岸的船。
他开始在真实的水边徘徊。
下课后去浣花溪公园,坐在杜甫草堂外的石凳上,看池塘里的锦鲤。周末乘地铁到郫都区,找到那些尚未被完全改造的老河道,沿着长满杂草的土埂走很久。有一次他甚至在音乐教室待到很晚,对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弹了一首从未学过的旋律——手指自己找到了位置,音符流淌出来时,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但一转头,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和黑板上没擦干净的乐谱。
空虚感在生长。它不再只是夜间醒来时的一阵心悸,而是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缝隙。吃饭时,咀嚼变得乏味;听课时,老师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弹吉他时,手指记得和弦,却忘记了为什么要把这些音符组合在一起。那个洞在扩大,边缘开始吞噬周围的东西——食欲、注意力、对明天的基本期待。
一个月后的物理课上,老师正在讲波的干涉。黑板画了两道交汇的波纹,波峰与波峰叠加处,振幅变得巨大。
“这就是共振,”老师说,“当频率相同时,微小的振动也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黎白看着那两道波,突然想起河面上那些彼此碰撞的涟漪。如果梦和现实是两道波,它们的交汇点在哪里?那个站在水中央的少女,是波峰还是波谷?她带来的到底是叠加的增强,还是抵消后的死寂?
同桌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放学去网吧?”
黎白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不了。”
“咋了?失恋了?”同桌又写,画了个拙劣的笑脸。
笔悬在纸上很久,墨水聚成一个小点。最终他写下三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纸上只剩下被反复涂抹的黑团,像是一个小小的、挣扎过的坟墓。
窗外,成都的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是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下不来。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索取什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黎白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块铅笔灰。他用力去擦,灰迹却晕开了,越擦越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是梦里那条河在褪色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讲台上,老师擦掉了干涉波的图示,开始画新的图形。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黎白突然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就像河面上的涟漪,无论曾经荡得多远,最终都会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彻底忘记那张脸之前,找到另一种方式,让水再次荡漾起来。
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白痕,许久没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