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十二月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不是北方那种刀削似的干冷,而是雾气裹着寒意,一丝丝渗进校服外套的纤维缝隙,再慢慢爬到皮肤上。黎白坐在教室窗边,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缓缓下滑,拖出长长的痕迹,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没有任何人知道。早自习时班主任宣布了下周模拟考的范围,同桌抱怨着昨晚游戏连输五把,前桌女生们在传阅某明星的演唱会海报。黎白的手机安静地躺在书包夹层里,屏幕从零点开始就没有亮起过——除了10086发来的流量提醒。
他太不起眼了。成绩中下游,不参加社团,不打球,不说话。在这个冲刺高考的集体里,他像试卷上的一道铅笔草稿,轻轻一擦就能抹去所有痕迹。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天已经快黑了。黎白收拾好书包,把围巾一圈圈缠到下巴——那是爷爷三年前织的,墨蓝色,边缘有些起球。他走出校门,汇入穿着同样校服的人流,却像一滴水融入河流,瞬间失去了形状。
生日程序是从爷爷那里继承的,像某种小型宗教仪式。
第一步:去青石桥老街那家“王记肥肠粉”。爷爷说,人过生日就该吃带汤水的东西,暖和,而且长寿面太普通了,肥肠粉才有滋味。黎白坐在靠墙的老位置,老板娘认得他——“还是老样子?加个节子?”他点头。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来,他在心里默默说:爷爷,我十八岁了。
第二步:去金牛区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蛋糕店,买最小的奶油蛋糕。不是连锁店那种光鲜的西点屋,而是玻璃柜台都泛黄的老铺子。六寸,纯奶油,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个“寿”字。老板娘会用粉红色盒子装好,系上金色丝带——虽然那丝带每年都一样,可能循环用了十几年。
第三步:回家,点燃蜡烛,许愿,吃蛋糕。
出租屋在玉林片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三十平米,厨房和卫生间小得转身都困难,但窗户朝西,傍晚会有很好的光线。黎白把蛋糕放在小折叠桌上,脱掉外套时,看见了墙上挂着的吉他——爷爷留下的红棉牌,琴颈被岁月磨出了光泽。
他忽然停了下来。
十八岁。法律意义上的成年。爷爷如果在,大概会倒一小杯白酒,说“小子,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然后自己喝掉大半,只给他沾沾嘴唇。
黎白走到楼下小超市,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一罐啤酒。结账时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酒瓶摆在蛋糕旁边时,仪式感忽然完整了——或者说,多了一种破戒般的悲壮。他先开了啤酒,泡沫涌出来溅到手背上。第一口苦得他皱紧眉头,但吞下去后,胸口确实暖了一点。
白酒更烈。透明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像某种危险的承诺。他抿了一小口,辣意从舌尖烧到喉咙,再一路烫进胃里。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但喝到第三杯时,世界开始变得柔软。灯光晕开温暖的黄晕,墙上吉他的轮廓微微晃动,窗外的车流声也变得遥远。黎白想起爷爷喝酒时的样子——眯着眼睛,哼着不成调的川剧,说些他当时听不懂现在却清晰记得的话。
“人啊,有时候得靠一点点醉,才能看见清醒时看不到的东西。”
蛋糕上的蜡烛是附赠的,细细的彩色小棍,一共十八根。黎白一根根插好,打火机却怎么也按不着——手指不太听使唤了。试到第七次,火苗才颤巍巍地窜出来。
一一点燃。十八簇小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边缘随着烛光摇曳。
该许愿了。
这是仪式的核心环节。过去十七年,他许过很多愿望——希望妈妈能回来看他一眼,希望爷爷的病好起来,希望考试能及格,希望明天食堂的菜不要那么辣。后来愿望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具体:希望楼下流浪猫今晚有个暖和的地方,希望吉他第三弦别再断了,希望明天是晴天。
没有一个实现过。
所以当十八根蜡烛在眼前晃动时,黎白忽然感到了巨大的茫然。该要什么?考上大学?找到工作?还是更奢侈的——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说一句“生日快乐”?
烛火噼啪轻响。
然后,像地底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那个念头涌了上来。
不是念头,是更具体的东西——檀香味。先是很淡,混在白酒的气味里,几乎要被忽略。但下一瞬间,它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悄悄打开了装着香料的木匣。
河岸。柳树。水面的涟漪。还有转过身时,眼睛里盛着整个河水的光。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吧?”
一个月了。那个梦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此刻在酒精和烛光的双重作用下,缺席的痛感变得如此尖锐,像有人用钝刀在慢慢割他胸腔里的那个空洞。
黎白闭上眼睛。
——我想再见到她。
不是祈祷,不是愿望,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每重复一次,檀香味就浓一分。等睁开眼时,烛火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晕。
然后,在那一大片金黄色的、颤动的光晕后面——
他看见了眼睛。
不是完整的面容,只是眼睛。在烛火摇曳制造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那双眼睛就这样突然出现,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正静静地看着他。瞳孔很黑,边缘却映着烛火的光,亮得惊人,带着某种狡黠的、好奇的神情。
黎白整个人向后一仰,折叠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咯咯咯……”
轻笑声响起来。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轻盈的沙哑,像小猫用爪子轻轻挠玻璃窗。
蜡烛在下一秒齐齐熄灭。
不是被吹灭的那种“呼”地一声,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十八簇火苗同时消失,连青烟都来不及升起。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模糊的橙光。
黎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几乎是扑向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白炽灯惨白的光洒满整个房间。
空无一人。
折叠桌,蛋糕,酒瓶,杯子。墙上吉他的影子静止不动。窗户关着,窗帘没有动。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幻觉。
肯定是喝醉了。爷爷说过,白酒后劲大,他这种第一次喝的,出现幻觉不奇怪。黎白扶着墙站稳,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蛋糕——奶油表面平整,没有任何被吹过的痕迹。蜡烛的顶端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碳化痕迹,整齐地排列着,像十八个沉默的句号。
他机械地收拾了桌子,蛋糕一口没吃。刷牙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惊恐。他用力洗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试图把最后一点酒精和那个荒谬的幻象一起洗掉。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黎白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像一张简化的地图,三年来看过无数次,熟悉得能背出每一个转弯。往常失眠时,他会想象顺着这条裂缝走到某个陌生的地方去。
但今晚,他几乎是一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下沉。
不是入睡,更像是跌进一片温暖的、柔软的东西里。没有梦,没有河,没有柳树和少女。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像婴儿被包裹在羊水里,像小船漂浮在平静的玫瑰色海面——海水是温的,轻轻摇晃着他,每一次摇晃都带走一点白天的疲惫、孤独和刚才残留的惊吓。
他睡得很深,连身都没翻一次。
凌晨四点十七分,黎白准时醒来——这是长期独居养成的生物钟。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夜。他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里那种奇异的、饱满的平静。
然后,在尚未完全清醒的恍惚中,他闻到了。
很淡,但确实存在。
枕头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黎白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枕头举到面前仔细闻——除了洗衣粉的味道,什么都没有。他在房间里环视一圈:吉他好好地挂在墙上,素描本在书桌上,窗户依然关着。
但那种气味确实出现过。不是在梦里,是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像有人刚刚离开这个房间,空气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捕捉那个玫瑰色的海。但海已经退了,只剩下现实的、清冷的凌晨。
而那个空洞——那个被挖走了一块的空洞——不知何时,好像被填进了某种轻盈的、温热的东西。不是完全填满,而是像往深井里投了一颗石子,虽然改变不了井的深度,但至少有了回音。
黎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光一点点染白窗帘。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他没有梦见那条河。
但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念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