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气味成了黎白生活中的一道暗痕。
它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在早自习翻书的间隙,有时在食堂排队时前方人群的缝隙,最离奇的一次是在数学课上,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抛物线方程,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股熟悉的淡香就那样混在粉笔灰的气味里飘了过来。
黎白猛地转头。
后桌的女生正在偷偷涂护手霜,草莓味的。左边的男生袖口沾着食堂的油烟味。窗户开了一条缝,十二月成都的空气潮湿清冷,带着梧桐叶腐烂的底调。
没有檀香。
“黎白,”数学老师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切过来,“我脸上有答案吗?”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哄笑。他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画出一条颤抖的曲线,又画一条,最后画满整张纸——全是水波纹,一层叠一层。
同桌用胳膊肘碰他,压低声音:“你最近老走神。”
他没有回答。走神不是问题,问题是走神后回不到原来的“神”里去了。那个空洞曾经界限分明,他知道那里缺了什么,可以绕着边缘走,可以朝里面喊,可以往里填音符和铅笔线。但现在,空洞的边缘开始模糊,像宣纸上的墨迹遇水晕开,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变得柔软、多孔。
他开始在素描本上画别的东西。
不再是那个永远的背影。而是教室窗框切割出的方形天空,是肥肠粉碗里螺旋上升的热气,是酒瓶在桌面上投下的扭曲影子。他画得很细,铅笔尖几乎要磨秃了,纸张被反复擦拭的地方起了毛边。
但总在某个时刻,手会自己动起来——在天空的云层边缘添一缕像是头发的曲线,在热气里藏一个眼尾的弧度,在影子的扭曲中塞进一个微笑的暗示。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些东西已经在那里了,像早就潜伏在画面深处,只是被他无意间挖了出来。
周五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脚步自己选择了方向——不是出租屋,不是常去的河边,而是往西,穿过渐渐亮起霓虹的街区,走过天府广场时惊起一大群鸽子。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着,围巾在脖子里堆得太厚,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等停下来时,他站在一家乐器行门口。
橱窗里陈列着崭新的吉他,漆面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最中间那把是淡木色的民谣琴,琴头雕刻着藤蔓花纹,六根弦绷得笔直,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溅出音符。
黎白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有松香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修一把小提琴,抬头看了他一眼:“随便看。”
他在那排吉他前站了很久,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有真的碰上去。最后他转身,指了指墙上挂着一把二手的古典吉他:“能试试那个吗?”
老板取下琴递给他。琴很旧,面板上有几处划痕,但保养得很好。黎白坐在试琴的小凳子上,抱起琴的瞬间,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来——不是对这把琴熟悉,而是对这个姿势、这个角度、琴箱抵在肋骨上的触感。
他弹了《泪》。
不是爷爷常弹的那版,而是他自己改过的调子——把几个大三和弦换成小三和弦,在段落之间加了半拍的停顿。弹到第二段时,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很轻的和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哼着他正在弹的旋律,但高了八度,轻盈得像羽毛拂过琴弦。那个声音还加了即兴的变调,在黎白停顿的半拍里塞进几个跳跃的音符,像偷偷在规整的乐谱边角画小涂鸦。
他猛地睁眼。
乐器行里只有他和老板。老板还在修琴,用小锤子轻轻敲击琴桥,发出笃笃的闷响。店里没有第三个人,刚才的声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或者从他自己脑子里。
“弹得不错。”老板头也不抬地说,“就是有点……太悲伤了。”
黎白放下吉他:“谢谢。”
“这把琴要卖,价格可以商量。”老板终于放下手里的活儿,透过老花镜看他,“你是学生?艺考生?”
“不是。”黎白站起来,“我……就是路过。”
走出店门时,风铃又响了一次。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街道。刚才那个和声还在耳朵里残留着回音,他甚至能分辨出哼唱时的呼吸节奏——在每小节的第三拍换气,有点急,像偷偷做坏事怕被发现的小孩。
他忽然很确定:那不是他自己的想象。
想象不会那么具体。想象不会知道他在第二段把C和弦换成了Cm,不会在那个半拍停顿里加一个升Fa——那是他上周才改的,甚至没在纸上记谱。
接下来的三天,事情开始以微妙的速度失控。
周一语文课,老师讲到《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黎白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弯瘦月亮,画完才发现月亮下面多了个人影——不是完整的,只是几笔勾勒出的轮廓,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直到同桌凑过来:“你画的?挺有意境啊。”
他啪地合上课本。
周二晚上,他在出租屋练琴。练的是《爱的罗曼史》,最简单的版本,每个学吉他的人都会弹。弹到中段时,左手小指按错了品,发出一个刺耳的走音。
几乎同时,房间里响起“噗嗤”一声轻笑。
非常轻,轻到可以解释为楼下电视的声音,或者水管里的杂音。但黎白的手指僵在琴弦上,血液从指尖开始倒流。
他慢慢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折叠桌,床,书架,墙上的裂缝。但书架上那本《高考英语3500词》的位置好像变了——他记得昨天是竖着放的,现在微微斜了一点,像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时没对准。
也有可能记错了。人的记忆本来就不靠谱。
周三最严重。
他在食堂吃午饭,点了一份麻婆豆腐和米饭。刚坐下,对面就有人坐了下来——是同班的陈浩,体育委员,人高马大,平时几乎没和他说过话。
“黎白是吧?”陈浩扒了一口饭,“听说你会弹吉他?”
黎白点点头。
“下个月学校新年晚会,我们班要出个节目,缺个伴奏。”陈浩说话很快,像在背台词,“就一首歌,《夜空中最亮的星》,很简单。你来不来?”
黎白想说“不”。他讨厌人群,讨厌舞台,讨厌被注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考虑一下。”
“考虑啥啊,就这么定了。”陈浩拍拍他的肩,力气很大,“明天放学排练,音乐教室。”
他走了。黎白盯着餐盘里红油浸泡的豆腐,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就在他左耳极近的地方,近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答应他呀。”
是个女声。年轻,活泼,带着那种促狭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黎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环顾四周。食堂喧闹依旧,学生们挤在长条桌边吃饭聊天,没人注意他。左边坐的是隔壁班的两个女生,正在讨论偶像剧;右边是一群高一男生,笑得很大声。
没有。没有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冲出食堂,跑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个真正的疯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出分裂的征兆。
“我没有疯。”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在瓷砖墙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我只是太孤独了。爷爷说过,太孤独的人会自己制造朋友。”
但爷爷没说,制造出来的朋友会说话。
周四放学,他去了音乐教室。
不是自愿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走——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去呀去呀”,像哄小孩去尝试不敢吃的糖果。教室里有五六个人,陈浩在指挥大家站位,看见他来了,递过来一张乐谱。
“这是简化版的和弦,”陈浩说,“你看行不行?”
黎白扫了一眼谱子。G、D、Em、C,确实简单。他点点头,抱着吉他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其他人开始唱歌,声音参差不齐,有几个音准明显飘了。他机械地拨弦,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块瓷砖裂缝。
弹到第二遍副歌时,他听见了那个和声。
不是幻觉。这次真真切切,从教室的某个方位传来——在几个女生尖细的嗓音后面,有一个清亮的声音稳稳地托着旋律,音准完美,甚至在原调基础上加了花腔似的装饰音。
他抬起头。
唱歌的女生里,穿粉色毛衣的那个唱得最大声,但经常跑调;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声音很小;还有一个高个子女生在看着谱子,嘴型对得不太准。
没有人能唱出那样的声音。那不是业余的水平,那就是……专业级的,甚至带着某种表演性的炫技感。
黎白紧紧抱着吉他,琴箱抵着胸口,能感觉到自己过快的心跳。他看向教室后方的储物柜,看向打开的钢琴盖后面,看向窗外摇晃的树影。
那个声音消失了。但空气里留下了一点痕迹——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振动后的余韵,像琴弦被拨动后还在微微颤动。
排练结束后,陈浩叫住他:“你弹得挺好的,下周继续来啊。”
黎白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他走得很慢,耳朵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警觉状态,像在等待什么。
快到校门口时,它来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是更微妙的东西——左侧颈后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像有人对着那里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是一串极轻的笑声,飘在冬夜的风里,几乎要被吹散。
但这次黎白没有转头。
他继续往前走,围巾裹紧了些,把下巴埋进去。步子很稳,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走到公交站时,他对着玻璃广告牌整理围巾,眼睛却透过反射观察身后——
空荡荡的人行道,被路灯切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格子。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爬,像巨大的黑色水母。没有人跟着他。
但广告牌反射的画面边缘,在树影晃动的间隙里,他好像瞥见了一抹淡青色。
校服的颜色。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流光开始向后滑去。黎白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纵容。在默许。在给那个从烛光里诞生的幻影铺路,让它一点一点从意识的裂缝挤进来,从声音到气味,从错觉到几乎实体的存在感。
危险吗?当然危险。正常人不会这样。
但他想——如果他真的还有一点正常人的部分,那个部分此刻正在小声说:就这一次。就让我有个伴,哪怕是个自己捏出来的伴。等高考结束,等离开成都,等长大到不再需要这些虚妄的温暖时,我会亲手把它送走。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摇篮。黎白在逐渐朦胧的意识边缘,又闻到了那股檀香。
这次他没有抗拒。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空着的座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但在下一站,车门打开又关上,冷空气涌进来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座椅上的手——不是真的触碰,更像是一小团温暖的空气,在那里停留了半秒,然后散开。
黎白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
上面什么也没有。但皮肤记得那个温度。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偷到了糖却不敢笑出声的孩子。
车窗外,成都的夜继续流淌。霓虹灯招牌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彩色的光斑,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而他决定,暂时不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