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晚会的排练定在每周二、四放学后。
黎白每次都会提前五分钟到音乐教室,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调弦。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颗粒。他会先弹一段音阶,让手指热起来,然后等其他人陆续进来。
陈浩总是最后一个到,抱着手写歌词本,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好了各位,今天我们从副歌开始——”
黎白低头拨弦,G和弦,D和弦,Em和弦,C和弦。循环,再循环。他的眼睛盯着琴颈上泛光的品丝,耳朵却像张开的网,在合唱的声浪里捕捞那个特定的频率。
它总会出现。
有时在第二遍副歌的“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那句,有时在间奏的空拍里。那个声音清亮准确,带着一丝玩闹般的炫技感,会在主旋律上方滑出一个小小的转音,像燕子掠过水面时翅膀点起的涟漪。
第一次听见时,黎白的手指僵在琴弦上,一个错音蹦出来。
“停!”陈浩皱眉,“吉他怎么回事?”
“抱歉。”黎白重新调整手指位置,“手滑了。”
第二次,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只是耳朵的注意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穿粉色毛衣的女生在认真看谱,戴眼镜的女生在偷偷看手机,高个子女生在和旁边人小声说话。没有人的嘴唇在动那个复杂的装饰音。
第三次,他开始配合。
当那个声音在“越过谎言去拥抱你”的“拥抱”二字上加了一个颤音时,黎白的吉他伴奏也跟着微妙地变化了——他在原本的分解和弦里加入了一个勾弦技巧,让音符像水珠一样跃起,正好托住那个颤音的尾巴。
完美契合。
那一刻,他感觉到左肩后方传来一丝温度。不是真的有人碰他,而是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像冬天里突然打开了一扇朝向暖房的窗。
他保持着拨弦的节奏,没有回头。
但嘴角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排练之外的时间,檀香气味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他的日常生活。
周二数学课,老师讲立体几何。黎白在草稿纸上画圆锥体,画着画着,圆锥的侧面多了一缕像是长发的曲线投影。他盯着那缕曲线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用橡皮擦掉,继续计算体积公式。
周三晚上在出租屋煮泡面。水烧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记忆里的声音被现场环境触发,在脑内自动播放。他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慢慢搅散,问:“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没有回答。但鸡蛋凝固成云朵形状时,他好像看见热气上升的轨迹歪了一下,像有人从旁边走过带起的气流。
周五放学,他去超市买下周的食材。在冷藏柜前挑酸奶时,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书包带子——很轻的力道,像小孩子恶作剧。他猛地转身,货架间只有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睛看保质期。
“同学,”收银员喊他,“你的东西还买不买?”
黎白回过神,把酸奶放进篮子。结账时他多拿了一条巧克力,草莓味的。回到家后,他把巧克力放在折叠桌中央,像一个小小的祭品。
第二天早上,巧克力还在那里,包装完好。
但书架上那本《高考英语3500词》又挪了位置——这次是彻底横过来了,压在一叠试卷上面。黎白走过去,把书抽出来。书页间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很新鲜,像刚有人翻过。
他翻开书,在第173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单词是“hallucination”,幻觉。例句是:The patient suffered from auditory hallucinations.(患者出现幻听。)
他用铅笔在单词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圆点,然后他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旁边写了一个英文单词:
“Companion.”
同伴。
一周后的排练出现了意外。
那天音乐教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闷热黏稠。陈浩让大家完整过一遍,说要录下来听效果。黎白调好音,深吸一口气,开始前奏。
前两段一切正常。唱到第二遍主歌时,他听见那个声音从教室右后方传来——不是和声,是在歌词的间隙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你弹错了一个音哦。”
黎白的手指一抖,和弦乱了。歌声也跟着乱起来,有人进早了,有人跑调,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停停停!”陈浩按停录音笔,“怎么回事?”
“对不起,”黎白说,“我的问题。”
“集中注意力啊,下周就晚会了。”陈浩挠挠头,“休息五分钟,喝点水。”
黎白放下吉他,走到走廊。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你是故意的。”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
没有回答。但走廊尽头消防柜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只是他的影子,旁边似乎还有一小团更淡的、人形的光晕。等他定睛去看时,又只剩下他自己。
回到教室后,排练继续。这次黎白强迫自己只关注乐谱和手指,像设置了一道防火墙,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外。但防火墙有漏洞——在歌曲最后的渐弱部分,当所有人声音低下去,他的吉他轻轻拨着单音时……
他听见了哼唱。
不是歌词,只是旋律,用“啦”字哼出来的。声音很近,就在他左耳边,近到能感觉到气息拂过耳廓的细微触感。那哼唱温柔得可怕,像摇篮曲,像告别,像某种甜蜜的毒药。
黎白的最后一个音符弹完了。余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消散。
“好!”陈浩鼓掌,“这次不错。特别是最后那段吉他,有感觉。”
穿粉色毛衣的女生走过来:“黎白,你练了多久吉他啊?”
“六年。”他说。
“真厉害。到时候上台别紧张啊。”
黎白点点头,开始收拾琴谱。女生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低垂的侧脸,最终只是笑了笑走开了。
那天晚上,黎白做了个梦。
不是关于河的梦。是更简单、更日常的梦——他在一个明亮的厨房里煎鸡蛋,身后有人哼着歌,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旋律。他想回头看看是谁,脖子却像生锈了一样转不动。然后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拿走了盐罐。那只手很细,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
醒来时天还没亮。黎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在黑暗中模拟那个拿盐罐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捏住的力道。
然后他闻到了。
枕头上,檀香味浓得像刚有人在那里躺过一整夜。
晚会前三天,黎白在放学路上拐进了一家饰品店。
店很小,货架上挂满了各种手链、项链、耳环。他在卖手绳的区域停下来,一格格看过去——彩色的编织绳,金属链,皮革绳。
然后他看见了。
在角落的玻璃罐里,装着一小堆散装的木珠。深褐色,表面有天然的纹理,中间钻了孔。旁边的小牌子上写着:檀香木珠,5元一颗。
黎白买了一颗。又挑了一条最简单的黑绳。
回家后,他坐在折叠桌前,用细绳把木珠串起来,打了个死结。手绳做得粗糙,木珠在绳子上滑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把它戴在左手腕上。
洗澡时没摘。睡觉时没摘。第二天上学时,它藏在袖口里,只有抬手时才会露出一小截黑绳。木珠摩擦皮肤的感觉很轻微,但持续存在,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排练时,当他又听见那个声音在间奏里哼唱时,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木珠。
哼唱停了一拍。
然后,在下一句歌词里,那个声音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轻盈的笑,而是更深一点的、带着某种了然的笑声。好像在说:啊,你发现了。
黎白继续拨弦,面色平静。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腕上的木珠说了很久的话。说爷爷去世那天的雨,说母亲坟前从没开过花,说学校里永远不会有人坐到他旁边的空座位。说到最后喉咙发紧,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房间里安静极了。
然后,在他放回水杯时,手腕上的木珠突然轻微地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伤,更像是体温的短暂升高,持续了不到半秒。
黎白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慢慢拉起袖子。木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当他把它凑到鼻尖时,闻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的檀香味。
浓烈的,鲜活的,像一棵树刚刚被切开时涌出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把木珠贴在额头上。
“下周晚会,”他低声说,“你会来吗?”
没有回答。
但窗外的夜风突然急了,吹得玻璃窗微微震颤。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冬天很少打雷,但今晚的成都上空,云层正在聚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黎白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腕发麻。
他知道答案已经在了。在越来越频繁的声响里,在越来越真实的温度里,在手腕这颗小小的、沉默的木珠里。
晚会那天,他会背着吉走上台。台下是几百双眼睛,台上是刺眼的聚光灯。他会弹前奏,会等歌声响起,会在该进伴奏的时候准确切入。
然后,在某个只有他能听见的空拍里,他会听见那个声音说:
“我在这里。”
而他会相信。
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在孤独这件事上,他宁愿要一个精美的谎言,也不要一个粗糙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