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
伊利斯吐出两个字，清冷的声音与柔弱的外表形成某种反差。
“啊…哦！请进请进！”
艾莉娅猛地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
“那个，我叫艾莉，你是来租房的吧？”
“这里月租五百，押一付一，水电平摊，要求爱干净，无不良嗜好，只接受女生…”
艾丽娅像背课文一样快速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伊莉丝。
不对，不是魔王本体。
是转生？附体？
深渊气息和人类灵魂融合得异常完整，不像强行夺舍…
伊莉丝自顾自的走进房间，迎面就看到墙角的霉斑。
房间很小，目测也就十几平米，除了窗下可怜的破床垫，还有瘸腿的桌子掉漆的衣柜……起码也算有个三件套？
“豪华公寓？”伊利斯还是扯下了这层遮羞布。
“广…广告需要嘛。”
艾莉娅干笑着，立马找补道：“但这里地段好呀，楼下有菜式，对面有小学，离地铁站也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这栋楼要拆了吧？”
伊莉丝打断艾丽娅，“门口贴着拆迁告示，下个月动工。”
房间里的空气悄然凝固。
艾莉娅的脸色‘倏’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今天早上才搬进来，根本没注意告示。
五百块的月租…拆迁中的危楼？
她又被骗了！
最后一个希望，啪，碎了。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又漫上来。
被贬下凡时的审判，同僚们冷漠的眼神，主神那句：“你的存在本身已是错误”。
三十天了，艾丽娅试过一切办法，找过所有可能，结果还是这样。
连当个普通人都当不好。
“我……”艾丽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伊莉丝神情淡漠的看着艾丽娅，心中不自觉的颤了颤。
那种表情太熟悉了——战败后被抛弃的魔族士兵，失去家园的平民，还有…三百年前，刚登上魔王之位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孤独，无助，但还得撑着，因为身后没有谁给自己撑着，倒下了就会摔得很惨。
“骗子房东跑路了？”伊利斯思绪如电，猜到了艾丽娅的处境。
艾莉娅点头，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钱呢？”
“全交了。押一付一，一千块。”
最后五十二块三毛是自己的全部家当。
伊莉丝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
点开租房APP，搜索“幸福家园小区302室”。
果然，房源还在，照片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光鲜亮丽。
房东头像是个笑容慈祥的大妈，昵称：诚信租房王阿姨。
最新评价是三小时前：‘骗子！房子根本不能住！’
截图，保存证据。
“很遗憾。”
伊莉丝收起手机，面无表情的说道：“这种小额诈骗，警察立案都难。而且你是黑户吧？”
艾莉娅猛地抬头：“你怎么…”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租房合同，只有转账记录。”伊莉丝扫了眼空荡荡的房间，“怎么，神族下凡都不走正规流程？”
空气第二次凝固，这一次带着凛冽的杀意。
艾莉娅本能的后退了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拢在胸前结印——那是召唤神术的起手式。
没错，她现在连个火星都搓不出来，但她还是摆出了战斗姿态。
随着眼神逐渐锐利，刚才那副可怜样瞬间褪去，属于神族战士的凛然气势展露无遗。
“你到底是什么人？”艾丽娅声音冰冷的质问。
伊莉丝没动。
“和你一样，躲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不想被发现的…异常存在。”
“魔族。”
“前·魔族。现在只是个交不起房租的大学生。”
两人对视着，神性与魔力的残渣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激荡起常人无法感知的能量涟漪。
老旧的日光灯管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你想怎样？”艾莉娅先开口，“举报我？杀了我？还是…”
“合租。”伊莉丝语出惊人。
“什么？”艾丽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被骗了一千块，而我下周三要交八百块房租，关键在于我现在只有三块一毛四，你也不希望我去劫富济贫吧？”
伊莉丝的语气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这栋楼虽然要拆了，但至少能撑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我们都有地方住，一起想办法搞钱，通过正规渠道。”
艾莉娅愣住了，这魔族怎么好像很正经？
“可…可是…”
“互相保密。”伊莉丝继续说，“我不问你为什么被贬，你也别问我为什么转生，就当是…两个倒霉蛋的生存同盟。”
伊莉丝伸出手。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艾莉娅盯着眼前这只漂亮的小手，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小人在尖叫：不行！不可以！这是魔族！深渊的化身！前世不死不休的敌人！
与此同时，身体里那个沉寂了三十天的神格碎片，此刻却传来奇怪的讯号：安全，稳定。
诅咒的扭曲力场被完全压制了，像暴风雨中突然出现的宁静港湾。
这是…艾丽娅看着面无表情的伊莉丝，在意外和震惊中逐渐冷静。
两个倒霉蛋，怀揣着不能说的秘密，在陌生的人间挣扎求存？
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联盟？
艾莉娅咬了下嘴唇，伸出手，握住。
“艾莉娅，前·幸运女神。”
“现在…只是个连泡面都买不起的倒霉蛋。”
“伊莉丝，前·魔王。”
“现在比你多三块一毛四。”
两手相握的瞬间——
砰！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突然炸了。
不是闪烁，是直接炸裂。
玻璃碎片如雨落下。
整栋公寓楼随之变黑，窗外传来其他住户的惊呼。
而在伊莉丝和艾丽娅握着的手上，窜过一道微弱的电弧，带着神性和魔力混合的，不该存在于世的奇异波动。
黑暗笼罩房间。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两个僵立的身影。
“你的诅咒…”
伊莉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和我的魔力产生了排异反应，咱俩好像不太兼容。”
“你管这叫不太兼容？”
艾莉娅的声音在发抖，“刚才那道电弧里至少混杂了三种禁忌法则的碎片！！”
“所以…”伊莉丝松开手，“我们最好尽快弄清楚，怎么让这两股力量别动不动就炸东西。”
伊莉丝转身走向门口：“我去楼下便利店买蜡烛。你收拾一下，今晚得在这儿过夜。”
“等等！”
艾莉娅叫住伊莉丝，有些紧张的问道：“你…你真的要住这儿？和我一起？”
伊莉丝在门口回头。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紫瞳里闪过一道微光。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女神大人？”
没有。
艾莉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
黑暗里，她突然笑了，很小声很轻，但确实是笑。
三十天了，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不会那么糟。
哪怕室友是个魔王。
……
楼下的便利店里，伊莉丝拿着两根最便宜的蜡烛走到收银台。
“三块。”
收银员小姐姐刷完码抬头看了一眼，突然愣住，被伊莉丝清秀俊美的外表狠狠吸住，“你…你刚才是不是来过，买泡面的那个？”
伊莉丝面不改色：“你认错人了。”
“哦哦，不好意思。”小姐姐搭讪失败，有些气馁的嘟囔：“但你长得好像我一个同学…”
见伊莉丝不搭理，她就改了口：“蜡烛三块，你扫码还是现金？”
伊莉丝点开微信支付。
余额：0.14元。
她沉默了一秒，掏出最后三枚硬币，叮当一声放在柜台上。
“现金。”
走出便利店时，巴尔的声音在脑海里狂笑：
“哈哈哈哈！魔王陛下！深渊之主！用最后三块钱买蜡烛！这要是传回魔界……”
“闭嘴！”
伊莉丝捏碎了一小块蜡烛，“否则我把你封印在蜡烛里点一晚上。”
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向三楼那个黑暗的窗口。
神族，还是被重罚的那种，有点麻烦也有点危险，但…
伊莉丝握了握拳。
刚才跟艾丽娅握手时，那种奇异的平衡感不是错觉。
艾莉娅身上的诅咒力场，确实中和了她魔力排异的波动。
自从转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体内的深渊之力如此……安分。
也许这不是巧合。
也许那两个老混蛋，光明神和深渊意志又下了什么新棋。
也许她该尽快远离这个危险的神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伊莉丝拉紧风衣，走进楼道。
台阶很脏，墙上有涂鸦，空气里有霉味。
推开302室的门，艾莉娅正在用手机照明，她已经把床垫推到墙角，翻出来半张旧报纸铺在地上。
“蜡烛。”伊莉丝把其中一根递过去。
艾莉娅接过，点燃。
暖黄的光晕驱散黑暗，照亮两人之间一米见方的空间。
“谢谢。”
艾莉娅小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包饼干，“吃吗？虽然有点受潮了…”
伊莉丝坐下，接过一块。
确实潮了，软趴趴的。
两人就着烛光，沉默地吃饼干。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在这间即将被拆除的危楼里，价值三块钱的烛光中，魔王和女神开始了她们在人间的第一夜。
而她们谁也不知道，此刻三楼窗户透出的那点微光，正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里，荡起一圈涟漪。
神界的观测日志第1024号记录员，在例行扫描时注意到了这个异常能量波动点。
波动值：7.3级（神性/魔性混合态，稳定异常）。
坐标：东经118.78，北纬32.04，第三行星文明“人类”聚居区。
备注：标记为‘待观察对象-01’，建议启动长期监测协议。
记录员打了个哈欠，在系统里点了个‘已阅’。
毕竟每天监测到的异常点成千上万，谁会在意这个连10级都不到的小波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