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部的光不是光。
伊莉丝踏入光芒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一种概念的具象。
她的身体没有移动，灵魂却在坠落，穿过一层层维度的薄膜落在某个……无法描述的地方。
这里不是地面，也不是空间，更像是存在本身。
眼前是一棵树的虚影。
树体庞大，根系扎入无尽黑暗，枝干延伸向无限的光明，每片叶子都是一个世界在闪烁。
树的中心有一个空洞，正是那扇石门在物质世界的投影。
“世界树……”
艾莉娅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想到它真的存在。”
莉莉丝看着树，眼泪无声滑落。
她能感觉到树上那些闪烁的世界里，有她的子体气息。
那些孩子没有死，她们成了世界树的一部分。
成了维持某个即将枯萎的枝干的养料。
“你们来了。”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
中性、古老、带着亿万年的疲惫。
树的光影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没有五官，没有性别，只是一个纯粹的存在概念。
“门。”
伊莉丝下意识的握紧刀。
虽然知道在这里物理武器毫无意义，但这是本能。
“你们叫我门也可以。”
对方平静的说着，“或者叫我枢纽、通道、世界树心，随便，名称不重要。”
艾莉娅也很快回过神来，警惕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知道。”
对方的声音在脑海中空灵的回荡：“五千年来，有三百二十七批访客都是带着目的来的。他们有的成功了，暂时地；有的失败了，成了我的一部分；还有的…疯了。”
它看向莉莉丝：“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你是为了打开而被制造，现在你却想成为关闭者。”
莉莉丝有些害怕，可想到伊莉丝和艾莉娅都在身边，她就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想再有人因为门而牺牲。”
“牺牲？”
对方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你看到那些孩子了吗？她们不是牺牲，是融合。她们的世界濒临枯萎，精灵森林的魔力在干涸，龙族领地的地脉在衰竭，血族的月光在暗淡。”
“如果不与新的世界连接，那些地方将在百年内死亡。”
它指向世界树的某个枝干，那里有片叶子正在凋零。
“看到那片叶子了吗？那是一个世界的残余。三百年前，有位精灵女王自愿与我融合，用她的生命换来了那个世界三百年的延续。现在轮到她的后代了，就是那些你所谓的子体。”
真相像重锤击中三人。
“所以那些实验……是在救人？”
莉莉丝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是在延续。”
对方纠正道：“你的制造者，那个被称为收藏家母亲的女人，她所在的家乡，是一个即将完全枯萎的死世界。她为了拯救家乡，找到了我，我告诉她方法。
伊莉丝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什么方法？”
对方干笑了几声：“制造一个能承受多世界力量的容器，作为新连接的枢纽。这样，那些濒死的世界就能通过容器，与现实世界建立能量通道，获得延续的机会。”
“代价是容器的生命？”伊莉丝心里已经有答案，眼神变冷。
对方摇了摇头，“容器的生命不会终结，只会升华，升华成为连接的本身，成为新的门，就像我一样。”
它展开双臂：“我曾经也是一个生命体。很久很久以前，我的世界即将毁灭，我自愿与世界树融合，成了连接各个世界的通道。从那以后我失去了个体，但获得了永恒。”
“我看着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消亡，看着文明兴起又覆灭，看着生命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伊莉丝打断道：“然后你看着他们一个个成为你的养料，你管这叫升华？”
对方沉默了。
“看这片叶子。”
它指向一片特别明亮的叶子，“那是艾莉娅的世界——神界。”
“能感受到它正在衰弱吗？神族的信仰之力在减少，神格的维持越来越难。如果连接切断，艾莉娅体内的神格碎片会在一年内变成普通人类，不，连普通人类都不如，因为她的身体结构已经被神性改造过。”
艾莉娅脸色一白。
对方指向另一片叶子。
“这片是你来的地方，伊莉丝。”
“魔力的源泉正在枯竭，如果没有新的能量注入，那里的魔族将在五十年内灭绝。”
“这片是龙族领地……”
“这片是血族故乡……”
“这片是精灵森林……”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异常生物故乡的投影，每一个都在衰弱。
“现实世界是特殊的。”
对方不急不缓的说着，“它是一个高能量密度世界，人类不会利用这种能量，异常生物们……也就是从其他世界迁徙或流落到这里的生命，他们能吸收这些能量，维持自身存在。”
“但如果切断连接，他们就无法再从故乡获得补充，只能消耗现实世界的能量，最终，要么耗尽能量消亡，要么为了生存而掠夺，引发战争。”
它看着三人：“关闭我，等于切断所有异常生物的生命。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知道。”伊莉丝突然说。
“我早就知道关闭门的后果。”
伊莉丝凝视着眼前的轮廓，沉声说道：“关上门，我们可能会失去力量，甚至可能失去生命，但我们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连接不该是单向的掠夺。”
艾莉娅双手抱在胸前，俨如神圣的女神在述说，“如果现实世界能帮助其他世界延续，那应该是双向的。那些世界也应该给现实世界回馈，而不是仅仅索取。”
“这种延续方式太残酷了。”
莉莉丝看着那些变作光点的字体，有些哽咽的说道：“为什么要牺牲无辜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找到更温和的方法？”
轮廓静止不动了。
这一次它静了很久。
“世界树的枯萎在加速。”
它最终说出了真相，“温和的方法需要几百年、几千年，但那些世界可能撑不过一百年，所以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法，就是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少女们也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莉莉丝突然说道：“那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建立双向的连接呢？不是用生命做祭品？”
说着她就伸出手，七彩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细丝，轻轻触碰世界树的枝干。
奇迹发生了。
那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在接触到莉莉丝的光芒后，枯萎的速度竟然放缓了些，而莉莉丝的力量没有减少，反而增强。
“这是…”轮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七种力量的共鸣。”
莉莉丝有些感怀的说：“我在矿洞吸收子体们的力量时，感受到了她们故乡的能量频率。如果我能同时模拟七种频率，就能在不牺牲任何生命的情况下，建立临时的能量通道。”
她看向轮廓：“你不是门，你是枢纽。枢纽的作用应该是调节、平衡、传递，而不是单方面的抽取和牺牲，你走错了路。”
世界树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轮廓的形状开始不稳定，时而像人，时而像树，时而像无数张面孔的聚合体。
“我…错了？”
它仿佛失神的喃喃道：“五千年，我一直在用同样的方法延续世界…我以为那就是唯一的答案……”
“因为你被困在这里了。”
伊莉丝神情复杂的说道：“你与世界树融合后只能按照既定程序运行，检测到世界衰弱，寻找生命进行融合，建立单向通道，但你忘了生命本身是能创造奇迹的。”
艾莉娅走上前，神性光芒温和地笼罩轮廓：“让我们帮你，关闭旧的门，建立新的连接方式。”
“用莉莉丝作为临时枢纽，用我的神性做稳定剂，我们可以试着建立平等的，双向的，不需要牺牲的连接网络。”
……
溶洞外的现实世界，峡谷开始剧烈震动。
墨然和守护者们感觉到，门的力量在暴走。
不是苏醒，是在崩溃！
“她们在做什么？！”
墨然大惊失色的冲向溶洞，却被狂暴的能量流吹飞。
溶洞内部，世界树的虚影开始崩解。
叶子脱离枝干，化作光点飘散。
那些子体的光球从树中脱离，缓缓飘向莉莉丝。
轮廓发出痛苦的呻吟，“如果树完全崩解，所有连接都会断裂…那些世界会立刻……”
“不会的。”
莉莉丝张开双臂，七种力量如彩虹般展开，形成巨大的光茧，将即将崩解的世界树包裹在内，“我会成为新的枢纽，临时的，直到我们找到更好的方法。”
光茧中，世界树停止了崩解。
脱离的叶子重新连接，但连接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根系抽取，而是枝叶间的平等交换。
轮廓看着这一切，身形越来越淡。
“原来…这才是答案。”
它轻声说着：“不需要永恒的门，只需要接受…。”
最后一点光芒从轮廓中脱离，汇入莉莉丝体内。
世界树的虚影稳定下来，但中心那个空洞，也就是那扇石门，开始闭合。
现实世界中，峡谷溶洞内的巨大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们成功了？”红姐扶着受伤的老K，紧张地看着。
影敏锐地感知到，门的意识在消散，能量在向某个点汇聚。
溶洞深处，伊莉丝和艾莉娅支撑着几乎虚脱的莉莉丝。
女孩的七窍都在流血，同时维持七种力量的共鸣，负担太大了。
“莉莉丝！撑住！”艾莉娅将神性力量不断注入。
莉莉丝咬着牙，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石门彻底闭合的瞬间，世界树的虚影收缩成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莉莉丝面前。
光球中传来轮廓最后的声音：“新的枢纽需要守护者，你们愿意成为守护这个世界连接的人吗？”
少女对视，然后同时点头。
光球分裂成三份，融入她们体内。
伊莉丝感觉到，自己左耳的魔王耳钉位置变得灼热。
破碎的魔力抑制器被修复了，不，准确的说是是进化了。
变成了某种调节装置，能让她在人类和魔王之间自由切换，而且能借用世界树的能量。
艾莉娅胸口的星形胸针也发生了变化，神格碎片被补全了。
虽然只有原本的一小部分，但足够她维持女神的力量，而且不会与现实世界冲突。
莉莉丝的变化最大。
她体内的七种力量彻底融合，化作一种全新的彩虹色的能量，眼睛也变成一金一紫的异色瞳，头发变成银白与暗紫交织。
最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那些子体。
她们还活着，在世界树的各个枝叶中沉睡，等待合适的时机重生。
石门彻底关闭，溶洞的光芒消散。
外面的震动停止了。
当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溶洞时，看到的是一副诡异的景象。
薇薇安摸着突然变成人类颜色的指甲发呆。
拉雅的龙族竖瞳和鳞片时隐时现。
铃兰的精灵尖耳变成了普通的人类耳朵，但还能变回去。
老K的兽人图腾在发光。
红姐的尾巴少了两条……
“我们的力量在变化。”影看着自己的爪子，有些震惊。
墨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伊莉丝的肩膀：“你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所有异常生物的力量都不稳定了？”
“我们建立了新的连接。”
伊莉丝据实说道：“不是切断，是重写。现在异常生物的力量不再依赖故乡，而是可以通过莉莉丝作为枢纽，从世界树平等获取。副作用是…可能需要适应期。”
她看向众人：“有些人可能会失去部分力量，有些人可能会获得新能力，但没有人会死，这是莉莉丝用自己作为代价换来的。”
莉莉丝虚弱地笑：“我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说完她就晕倒在艾莉娅怀里。
峡谷上方，管理局的特遣队开始降落。
带队的不是武装干员，是穿白色研究服的老者，管理局局长本人。
他看着闭合的石门，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最终叹了口气。
“墨然，报告情况。”
墨然不敢怠慢，连忙站直了说道：“门已关闭，新的能量连接模式已建立，所有异常生物生命体征稳定，力量体系需要重新适应，建议观察为主，不要干预。”
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伊莉丝突然说道：“总比同归于尽来得好。”
局长转向她，眼神复杂的打量着：“你就是那个魔王？还有你，女神？”
“我们有名字。”
艾莉娅有些不悦的说道：“我们现在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如果想驱逐我们，得问问我手里的净化术答不答应。”
她的神性光芒温和但坚定地展开，不是攻击，是宣告。
局长身后的干员们紧张地握住武器。
局长摆了摆手：“放松，如果她们能关闭那扇门，说明她们比我们更懂得平衡。”
他看向墨然：“你的双重人格解决了吗？”
墨然摸了摸额头，那里多了一个淡淡的树形印记：“门消失后，收藏家的人格也消散了…”
多的话他没有说，局长也没有多问。
局长再次扫视眼前的少女们，“我宣布：特别事务处理部，正式获得管理局认证，列为B级合作单位。你们的任务是…维护新的能量平衡，处理异常事件，还有……”
他看向昏迷的莉莉丝：“照顾好那个孩子。她是维护这个世界的新枢纽，也是最脆弱的关键。”
特遣队开始撤离。
血公爵和灰袍议会的人早就不见了。
门关闭后他们的力量也受到影响，估计忙着回去稳定情况。
峡谷恢复平静。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闭合的石门上。
铁匠、影、红姐、老K走过来。
“我们要回去了。”
铁匠已经扛不起自己的锤子，苦笑着说道：“力量在适应，得找个安静地方闭关，不过以后有事，随时叫我们。”
盟友们在夕阳中离去。
最后特别事务处理部的成员们。
铃兰扶着薇薇安，拉雅推着伊莉丝的轮椅。
现在的伊莉丝是真的需要轮椅了。
艾莉娅抱着莉莉丝。
墨然看着她们：“我也该回管理局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那些实验体家属的安抚，收藏家组织的清理，还有…写报告。”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总局给了你们一笔奖金，足够你们买栋房子，开个正经的事务所。”
“多少？”薇薇安眼睛一亮。
“八位数。”
“……”薇薇安差点又晕过去。
少女们都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笑，带着疲惫，但也带着希望。
她们走出了峡谷。
身后，石门永远闭合，但新的连接才刚刚开始。
在世界树的某个枝叶深处，一个银发小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彩虹色光芒，轻声说：“谢谢姐姐们。”
然后继续沉睡，等待下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