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人生最缺的不是努力,是一个“撤销”。
比如现在。
闹钟响起的那一刻,我的理智像一位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推开我脑内会议室的门,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今天的劝学演讲——
“苏念,起床。”
然后我用被窝把门关上了。
等我再次睁眼时,手机屏幕像审判书一样亮着:07:52。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能让物理老师当场改口:原来人真的可以实现瞬间加速。
北城学园早读铃八点整。
我家到学校门口正常走路十五分钟,正常跑步十分钟,正常像我这样“边跑边怀疑人生”——看命。
我一边冲进洗手间刷牙一边想:这学校明明叫“北城”,却一点都不“北城”,它的纪律像南极冰川一样冷,迟到一次,班主任能把你看成“道德滑坡”的典型案例;迟到两次,你会获得全班同学“哎呀又是她”的统一关注;迟到三次……我没迟到过三次,因为我对扫落叶这种人生支线任务毫无兴趣。
我把校服外套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索性不拉了;头发随便抓两下,镜子里那个人像刚从台风眼里走出来。
我叼着吐司冲出门,跑下楼时甚至还在想: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能力可以把时间倒回一分钟——我愿意用一辈子的奶茶去换。
下一秒我就为自己许的愿付费了。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还是那副“看透一切”的慈祥表情,手里端着豆浆,站得像一座雕像。
我冲过去时,他笑眯眯地说:“早上好啊,注意安全,别摔着。”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多到我怀疑他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只会这一句。
我没空吐槽,只能一边点头一边加速:“好的大叔!我今天一定——”
话没说完,我已经冲进了教学楼。
楼道里凉嗖嗖的,像空调开到了“劝退”模式。我脚步声噔噔噔往上蹿,心跳跟着敲鼓:
快点快点快点……只要在八点前进教室,我就还是个体面人。
拐进二楼走廊的那一刻,我看见前方有人从楼梯口出来。
太晚了。
我刹不住车。
“等等——!”
我一头撞上去,世界发出“咚”的一声,像有人把我这只倒霉蛋按在了墙上。
吐司飞了出去。书包“啪”地甩开。几本书像白鸽放飞般散落一地,伴随一声清脆的:
“哗啦——”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足够我灵魂出窍。
我抬头。
男生站在我面前,校服扣子扣得很规矩,头发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眼神淡淡的,像清晨没睡醒的天空。
更要命的是——他单手接住了我飞出去的吐司。
我:……
你接住它干什么?!你这样显得我更像某种古早恋爱喜剧里专门负责社死开局的女主!
他低头看了眼吐司,表情很微妙,像在思考“人类为什么要边跑边吃面包”这种哲学问题,然后把吐司递回给我。
“你的早餐。”他说。
声音也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偏偏让人觉得“被认真对待”了。
我慌忙弯腰捡书,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折成纸飞机飞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我赶时间!”
男生目光扫过我敞开的书包口,语气平静:“拉链。”
我低头一看,拉链果然张着嘴,像在嘲笑我:“你看,我也不想配合你。”
“……哦!谢谢!”我手忙脚乱把拉链拉上,脸烧得发烫。
他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动作很利落,像一滴水滑过玻璃。
我也不敢多停,抱着书就跑——跑的时候还在心里给自己写检讨:
苏念,开学第一天,社死打卡成功。恭喜你。
然后,真正的绝望来了。
当我冲到四楼教室门口时,门正缓缓合上。
讲台上,班主任拿着点名册,眼镜边缘闪着光,那光像审判的刀。
我站在门外,喘得像风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如果我能回到两分钟前——我一定不跑,我一定不撞人,我一定……
就在这一刻——
空气突然“断”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的断。
教室门停在半关的角度;班主任翻点名册的手停在半空;走廊里连粉尘都像被按下暂停键,悬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我愣住了。
耳朵里只剩下某种极轻的电子声。
“滴。”
像提示音。像系统弹窗。
下一秒,我眼前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符号——细长,像书页夹着的书签,悬在视野中央,轻轻发着光。
上面一行字清晰得过分:
“是否设为存档点?”
我整个人僵住,脑子里飘过三连问:
这是什么?
我是不是太困产生幻觉了?
如果我点“否”,我会不会当场被班主任处刑?
我伸出手,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光的瞬间,冰凉的感觉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我眼前一黑,脚下像踩空——
“早上好啊,注意安全,别摔着。”
我猛地抬头。
校门口。
保安大叔。
豆浆。
慈祥笑容。
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手机:07:58。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三秒。
……我回来了?
我回到两分钟前?
我刚刚不是在教室门口等死吗?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不是梦。
那就只剩一种解释——
我刚才真的“撤销”了。
我心脏跳得像要罢工。
行,苏念,你的人生突然多了一个技能。
而且还是那种“漫画主角开局白捡外挂”的技能。
我立刻开始严谨的实验计划:
第一,别跑。跑会撞人。
第二,上楼别停。
第三,保持人类形象,不要再让吐司飞起来。
我走进教学楼,刻意放慢脚步,像避雷一样贴着墙走。
二楼走廊,那个男生果然出现了——他正从楼梯口出来,和刚才的角度几乎一致。
我立刻把吐司叼紧,整个人靠边移动,像在进行某种高难度潜行任务。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我后背一紧。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那种感觉:
他不是“路过看一眼”,更像在确认“你是不是刚才那个撞我的人”。
我装作没看见,快速上楼。
四楼。教室门还没关。
班主任正准备合上门,看见我时眉头一挑:“苏念?今天挺准时。”
我差点感动得当场敬礼:“我一直都很准时!”
我冲进座位坐下,心里还在狂跳:
我真的撤销了迟到。
我真的躲过了社死。
我真的……
我突然停住。
因为我发现一个很小但很怪的细节:我嘴里那片吐司,味道好像变淡了。
也不是没味道,就是那种——你明明在吃东西,但大脑像没来得及把“好吃”这件事加载出来。
我愣了一秒,又觉得自己太矫情:
可能是跑太急了,味觉掉线。
我把吐司咽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堂。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元气到能把我耳膜震醒的声音:
“嗨嗨嗨!你就是苏念吧!”
我转头。
一个女生把脑袋凑过来,眼睛亮得像糖,笑容像一颗橙子滚进了我的世界。
“我是林小橙!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她兴奋得像中了大奖,“我跟你说北城学园的食堂超级卷!一楼炸鸡腿要排队,二楼奶茶要抢,三楼——”
她说话像机关枪,根本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我被她的热情轰得清醒了不少,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有精神?”
“因为我今天运气超好!”她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出门刚好全是绿灯,还捡到五块钱!更重要的是——我选座位居然选到你旁边!你看,我们多有缘!”
我:“……谢谢你的缘分。”
林小橙又往前凑一点,忽然眨眨眼,像是随口一提:“不过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感觉你像——”
“像什么?”
“像从另一个版本的早上跑过来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哈哈哈我乱说的!可能是我小说看多了!”
我笑容僵了半拍。
她的话太荒唐,可偏偏又精准得让我心虚。
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你喜欢什么社团?”
“我喜欢能吃东西的社团!”她理直气壮,“比如烘焙社!比如美食研究会!比如——”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粉笔盒:“同学们安静,开始早读。”
林小橙立刻坐直,像被按下“乖巧模式”。我也翻开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因为我脑子里反复闪过刚才那一幕:
走廊暂停、提示音、书签标记、回到校门口。
太不真实了。
可它发生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课桌,什么都没有。仿佛那枚“书签”只是我困到出现的幻觉。
但保安大叔那句固定台词、男生那一眼、还有手机上的07:58,都在提醒我:我刚才确实把时间往回拨了一次。
班主任念完一段早读内容,顺便补了一句:“今天下午全体新生要参加心理测评,按班级顺序去,别缺席。”
心理测评。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普通,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微微一紧,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玻璃。
我正想多想,教室后门被推开。
那位走廊里接过我吐司的男生走了进来,步子不急不慢,像自带静音。他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离我不远。
他坐下时,视线掠过我的方向。
很短的一眼。
像风吹过。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我低头装作在看书,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你看什么看?我这次没撞你。
就在这时,我耳边又响起那声很轻的提示音——
“滴。”
我猛地一抬头。
教室里一切正常,同学们在读书,班主任在讲台上走动,林小橙在小声跟着念,连窗外的树叶都在晃。
没人听见那声“滴”。
只有我听见了。
我捏紧书页,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不是世界给了我撤销键。
也许是有人——把撤销键塞进了我手里。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书,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林小橙立刻转头:“走走走!我们去看看食堂路线!我带你踩点!”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江时雨(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从座位站起身,经过我身旁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随口,又像是确认:
“你刚才说话……有点回声。”
我愣住:“什么回声?”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从我课桌角落扫过,像看见了什么,但又装作没看见。
然后他走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课桌角落的木纹里,隐约有一条极淡的光痕,细长得像一枚透明的书签。
光一闪,就消失了。
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困了。
林小橙拉着我往外跑:“苏念!发什么呆!快走啦!炸鸡腿不等人!”
我被她拽起来,脚步跟着人群往走廊涌去。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热闹又真实。
可我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我确实按下过一次撤销。
而世界,像是回应了我——也像是在记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