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北城学园有什么地方能让人暂时忘记纪律,那一定是——食堂。
因为当一群饿得能啃课本的新生冲向食堂时,所谓的“校规校纪”,会在胃酸面前自动降级为“参考意见”。
林小橙拉着我一路冲下楼,像拖着一只刚出厂还没装好灵魂的机器人。
“苏念你信我!食堂真的要踩点!”她边跑边说,声音兴奋得像在宣布中奖号码,“尤其是一楼炸鸡腿窗口!晚三分钟就只剩炸空气!”
我被她拽得差点把鞋跟跑飞:“你是怎么在开学第一天就把食堂摸得这么透的?”
“因为我昨天就来过!”她骄傲地抬下巴,“我这个人,别的不会,生存技能点满!”
我:“……你这生存技能是不是点错方向了?”
林小橙完全不理我的吐槽,继续用一种“战地记者”的语气汇报情报:“听好了!一楼:炸鸡腿、咖喱饭、糖醋里脊。二楼:奶茶、烤肠、炸物。三楼:——”
“还有三楼?”
“有!而且三楼最可怕,”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三楼是老师也会出现的地方。”
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那还是算了。”
我们冲进食堂的一楼大厅,热气和香味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宁愿在走廊撞人也要准时来——饥饿会让人失去理智。
队伍已经排到像一条蜿蜒的蛇,队尾的新生表情统一:眼神空洞、脸色坚毅,像在参加一场没有退路的长征。
林小橙兴奋地抓着我的袖子:“看!炸鸡腿窗口!我们冲!”
我看了看那条队伍,觉得自己刚才的撤销键应该用在这里,而不是迟到。
“你确定要冲?”我谨慎问,“我们刚开学第一天就排这么长队,会不会显得很没有追求?”
林小橙眨眨眼:“追求?我现在的追求就是鸡腿。”
她说完,像开了锁定目标的导航一样拉着我钻进队尾。我被挤进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校服,空气里全是“我饿了”的怨念。
我站定以后才发现自己还在发呆。
不是因为队伍长,而是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早上的那一幕:教室门停住、提示音“滴”、半透明书签、回到07:58。
太不科学了。
可偏偏又太真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那种“味道变淡”的奇怪感觉已经消失了,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一圈涟漪后就看不见了。
这让我更难判断:到底是我脑子抽了一下,还是我真的获得了一个离谱的外挂。
“苏念?”林小橙用肩膀轻轻撞我,“你又发呆了。你是不是不饿?”
我立刻清醒:“饿。非常饿。我现在可以跟校规握手言和,只要给我一根烤肠。”
“那就对了!”她开心地点头,“对了,你早上是不是差点迟到?”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像刚跟时间赛跑过。”她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你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写着四个字——”
我紧张:“哪四个字?”
“‘我活下来了’。”她一本正经。
我差点笑出声,又笑不出来。
她说得太像了。
我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带偏:“你真的捡到五块钱?”
“当然!”林小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给我看,“你看,还在。今天我的运气——”
她话没说完,硬币从她指尖滑了一下,“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进前面人群的鞋底之间。
林小橙:“啊!”
我下意识想弯腰去捡,结果前面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上去。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那声熟悉的提示音。
“滴。”
很轻。
像耳膜被轻轻点了一下。
我动作顿住,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地面。
硬币停在那里,明明还在滚,却像被谁按下了“减速”,滚动的轨迹变得异常清晰。周围的嘈杂声也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
我眨了眨眼。
人群没有真的静止,食堂也没有暂停,但我就是产生了一种错觉:世界在那一秒“对齐”了一下。
像某个看不见的页面,啪地夹上了书签。
我心脏跳得快了半拍。
我没敢去看自己的手,怕又看到那种半透明的提示。
我只是迅速弯腰,把硬币捡起来塞回林小橙手里:“拿好。你运气别乱丢。”
林小橙松了口气,捧着硬币像捧着命根子:“吓死我了!差点就——”
她突然停住,眼睛一亮:“等等!你刚才弯腰的那一下好帅!像动作片女主!”
我:“……你对帅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真的!”她认真点头,“而且你看!你一捡起来,前面那个人就往前走了!队伍突然快了!”
我抬头一看,队伍确实莫名其妙往前挪了两格。
林小橙得意地抬下巴:“看吧?运气!这就是我的运气!”
我看着她那副“我就是天选之橙”的表情,忍不住想:如果她的运气这么强,那我早上的撤销——到底算什么?
是我运气太好,还是我运气太差,才会碰上这种事?
队伍又往前动了一点。我顺着人群往前走,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菜单牌,忽然发现角落贴着一张小小的通知。
纸很普通,字也很普通,但在一堆“鸡腿”“咖喱”“加饭加蛋”的喧闹里,它显得格外冷静。
《新生心理测评须知》
请按班级顺序参与,缺席者将另行安排补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请携带学生证,听从工作人员引导。
我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工作人员”?
心理测评不是老师带队、班干部组织吗?为什么要强调工作人员?
还没等我想明白,林小橙突然兴奋地抓住我:“到我们了到我们了!快!炸鸡腿窗口!我要加辣!”
窗口阿姨熟练得像在流水线工作:“要什么?”
林小橙:“炸鸡腿套餐!加辣!多给一点酱!谢谢阿姨你今天一定会发财!”
阿姨:“……行。”
我默默补了一句:“阿姨辛苦。”
轮到我时,我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排这队?”
我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我早上听过。
我回头。
果然,是走廊里接住我吐司的男生。
江时雨。
这名字还是刚才林小橙偷偷告诉我的:“靠窗那位,看起来很难接近的那位,叫江时雨。”
此刻他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餐盘,表情还是淡淡的,像这世界上所有炸鸡腿都不值得他情绪波动。
可他偏偏在跟我说话。
我有点不自在:“嗯……你也来吃饭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他站在食堂窗口,不是来吃饭难道来写作业?
江时雨看了我两秒,眼神像在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你说话还是有点——”
我心里咯噔:“有点什么?”
他没把话说完,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口:“你要什么?不点就轮到下一位了。”
我这才发现阿姨正用“同学你在发呆我很忙”的眼神看着我。
“炸鸡腿套餐……不要辣。”我迅速说完,像在解除某种社死警报。
阿姨把饭递给我,江时雨也往前一步点餐。他点得很简单:“咖喱饭。”
“加不加蛋?”阿姨问。
“不加。”他说。
“加不加辣?”
“不加。”
阿姨停了一下:“你人生也不加点什么?”
我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努力憋住笑,肩膀抖了一下。
江时雨看了阿姨一眼,居然也没生气,只淡淡补了一句:“我加清静。”
阿姨:“……行吧。”
我端着餐盘走到旁边的空桌坐下,林小橙已经把鸡腿摆在面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一口咬下去,眼睛瞬间发光:“啊——!幸福!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我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忍不住也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汁滚烫。
正常来说,我应该跟她一样当场升天。
可我却愣了一下。
味道……好像又淡了一点点。
不是没味道,就是那种“你知道它好吃,但大脑没有把‘好吃’这个词同步出来”的错位感。
我皱眉,又吃了一口。
这次又正常了。
我:“……”
可能是我饿过头了,味觉系统短暂延迟。嗯,一定是这样。人类的身体偶尔卡一下很正常。
我这么安慰自己,正准备专心吃饭,江时雨端着咖喱饭走过来,居然在我对面坐下。
林小橙眼睛一亮,像嗅到八卦的猫:“哎?江时雨同学也坐这里吗?”
江时雨“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像在观察我这台不稳定的机器。
我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你……你干嘛一直看我?”
江时雨慢慢嚼着咖喱,声音不高不低:“你早上在走廊说‘我赶时间’的时候,后半句像被吞掉了。”
我心里一紧,努力装作听不懂:“……我那时候太急了,喘不过气。”
“不是喘。”他说,“像回声。”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林小橙听得云里雾里:“回声?你们在说什么?回声不是山里才有吗?我们学校有山?”
江时雨没理她,只盯着我:“你今天……像把同一句话说过两遍。”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说得太准确了。
准确到我有一种想立刻把餐盘扣在自己脸上假装失忆的冲动。
我强行笑了一下:“你想多了吧?我就是——”
“滴。”
那声提示音又来了。
这次更轻,像在我耳骨里敲了一下。
我手指不自觉收紧,筷子在掌心压出一点痕迹。
江时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也听见了什么,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吃饭。
只有我心里越来越乱。
我不想在食堂跟他讨论“我是不是读档了”这种话题,那听起来就像精神科门诊的开场白。
于是我迅速把话题扯回正常范围:“下午的心理测评……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小橙立刻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种问卷!‘你最近睡得好吗’‘你有没有压力’‘你觉得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超无聊的!”
江时雨却淡淡说:“不一定无聊。”
我看向他。
他低头拨咖喱,像随口一提:“北城学园每年都做。做得很认真。”
“认真到什么程度?”我问完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像在套话。
江时雨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警告:“认真到……不要乱填。”
林小橙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啊?乱填会怎样?会被叫去谈话吗?”
江时雨没回答,只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像不想把这话说得太明。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不要乱填”这种提醒,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场景里:
一种是考试;另一种是——你填的东西会被人拿去做别的用途。
吃完饭,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林小橙一路都在讲她的“食堂攻略”,兴奋得像要写一本《北城学园求生指南》。
我却一直心不在焉。
走到食堂门口时,有人发传单一样塞给我们一张纸。
“新生心理测评须知,记得下午带学生证。”发纸的人穿着普通的校服外套,但袖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牌子,上面印着两个字:工作人员。
我接过纸的瞬间,视线扫到纸张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极淡的灰色编号,像打印时漏出来的水印:
MB-01 / 观察流程
我停住脚步。
“怎么了?”林小橙回头。
我迅速把纸翻过去,假装在看内容:“没……没什么。”
江时雨从我旁边走过,眼神也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话,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眉尾轻轻动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握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凉。
MB?观察流程?
心理测评的通知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突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好像我早上按下撤销键的那一刻,并不是“偷偷逃过一次迟到”那么简单。
更像是我在一间巨大的实验室里,按下了某个按钮。
然后,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顺手在记录表上划了一笔。
我们回到教室时,午休的铃声刚响起。同学们陆续趴桌,教室里变得安静。
林小橙还不困,趴在桌上小声跟我说:“下午测评你别紧张!我跟你讲,我最会选答案了!什么‘你是否经常焦虑’,当然选‘偶尔’!这样显得你既努力又健康!”
我:“……你这是在教我做人吗?”
“这是社会经验!”她认真点头。
我笑了一下,却笑得有点轻。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那个撤销键是真的——那我在心理测评里填的每一个选项,会不会也被“存档”?
我把那张须知折起来,塞进课本夹层。
纸张摩擦发出“沙”的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课桌角落闪过一道极淡的光——细长、透明,像书签的影子。
一闪即逝。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里看了两秒。
什么都没有。
可我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那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我再次碰它。
午后的阳光透进窗户,落在课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
教室里有人翻身,有人梦呓,有人小声打游戏。
一切都那么普通。
只有我盯着那张被折好的“心理测评须知”,脑子里反复响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江时雨那句“不要乱填”。
另一个是那声越来越熟悉的——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