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一响,教室里像被谁按了“重启”。
趴桌的同学纷纷抬头,脸上带着同款迷茫——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上学”的迷茫。班主任站在讲台旁,拍了拍手里的点名册,声音干脆得像剪刀:
“高一(三)班,心理测评现在出发。按队列走,别吵闹,别落单。”
林小橙立刻精神了,像一颗被弹起来的橙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来了来了!传说中的‘人生选择题’!苏念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心理测评而已,你搞得像要去打副本。”
“当然是副本!”她认真点头,“而且还是那种决定你未来剧情分支的副本。选错答案就会触发隐藏结局,比如——被班主任约谈。”
我:“……你这恐吓很有效。”
队伍往外走的时候,我把学生证摸出来确认了三遍。不是因为我怕丢,是因为那张“须知”上写得太郑重了:携带学生证,听从工作人员引导。
工作人员。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我一下。
我们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越走越安静。平时最热闹的社团宣传板不见了,墙上贴的也不是“文明礼仪”,而是一排排统一的白色提示牌:
测评通道|禁止喧哗
测评通道|禁止拍照
测评通道|禁止擅自返回
林小橙读完最后一条,表情终于严肃了一秒:“……怎么感觉像进考场?”
我小声说:“更像进机场安检。”
她立刻接:“那我能不能把焦虑放包里过检?”
我差点笑出声,但笑意还没完全冒出来,就被前方的门口拦住了。
那是一扇平时不怎么开的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同款深色外套的人——外套不是校服,袖口别着一枚小牌子,上面印着两个字:工作人员。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学校里的人”,更像某种“你路过我也不会记住你”的专业人士。
其中一个拿着平板,扫了扫我们队伍:“高一(三)班?”
班主任点头:“是。”
工作人员也没多说,只抬手示意:“按顺序进去,单人入座。结束后从右侧通道离开,不要回头找同学。有人不舒服举手,我们会处理。”
“我们会处理”这五个字,听起来很像“别麻烦老师,我们自己解决”。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背莫名凉了一下。
林小橙也察觉到了,她握了握我的手腕,小声说:“苏念,我突然觉得……我刚才说副本不是开玩笑。”
我硬着头皮回:“那你等会儿别乱选。”
“我可是有社会经验的人!”她立刻恢复自信,“放心,我选答案比选奶茶甜度还稳。”
我:“……”
江时雨站在队伍的后面,离我隔了两个人。他没说话,但视线一直落在这扇门上,像在听一扇门背后的声音。
我想起他中午那句“不要乱填”,心里那根弦更紧了。
门里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灯光不算暗,却白得过分,像没有温度。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隔间,门上贴着编号:01、02、03……一直到看不见尽头。
每个隔间门口都站着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平板,像在核对名单。
我突然理解了“不要落单”的意思——不是怕迷路,是怕你在这里变成“编号”。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平板,声音平平:“苏念?”
我点头。
他伸手:“学生证。”
我递过去,他把学生证贴在平板边缘轻轻一刷。
“滴。”
那一声很清脆,像超市结账的扫码枪。
可我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因为我听见的“滴”,和我这两天反复听见的“滴”,在某个角度上太像了。
我盯着他的平板,想从屏幕上看出点什么。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很快又被他手指遮住,只露出一个角落的灰色编号。
我看见了:S- 后面像还有数字,但一闪就被盖住。
“进去。”工作人员把学生证还给我,像交还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张身份。
我走进隔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间里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平板电脑,墙面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像录音棚,也像审讯室——只是更温柔一点的版本。
桌上贴着提示:
请独立完成测评。
请勿回退页面。
请勿重复提交。
我坐下,手心有点湿。
平板屏幕亮起,先跳出欢迎界面,然后出现一行字:
新生心理测评
请根据第一反应选择答案。
“第一反应”这四个字让我更不舒服了。
因为我现在最强烈的第一反应是:我想撤销。
我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下去,伸手点了“开始”。
第一题很正常:
你最近睡眠情况如何?
A. 很好
B. 一般
C. 不太好
D. 很糟
我想起今天早上07:52的审判,毫不犹豫选了C。
第二题也正常:
你是否经常感到压力?
A. 从不
B. 偶尔
C. 经常
D. 总是
我正准备选B,脑子里突然闪过江时雨那句“不要乱填”。
不要乱填。
这句话像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指。
我盯着选项,突然意识到——我平时做问卷最喜欢选“中间值”。因为选中间值看起来最安全,既不夸张也不极端。
可这里写着:第一反应。
第一反应是:我压力挺大的。
于是我咬咬牙,点了C。
屏幕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静地跳到下一题。
第三题开始有点怪: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
A. 学业
B. 人际
C. 家庭
D. 我不想改变任何事
我愣了一下。
这题不像心理测评,更像在问某种“是否具备回溯倾向”的调查。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悬着。
我应该选什么?
选D看起来最成熟,但我并不成熟。
选A、B、C都很正常……可我脑子里却冒出一个更离谱的答案:
我想回到两分钟前。
我突然想笑,笑自己荒唐——我居然把那件事当成真实存在的可能性了。
我最终选了B。
屏幕跳转。
第四题更怪:
你是否曾在某一瞬间产生“时间重复”的错觉?
A. 从未
B. 偶尔
C. 经常
D. 总是
我整个人像被当场点名。
隔间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喉咙吞咽的声音。
我盯着题目,脑子里浮现出教室门停住的那一幕,浮现出07:58的手机屏幕,浮现出那声“滴”。
我手指发冷。
理智在告诉我:选A。
任何正常人都该选A。
这才是“安全答案”。
可屏幕上写着:第一反应。
我的第一反应是:B。
我把指尖放在B上方,停了足足三秒。
就在这三秒里,我又听见了那声很轻的提示音——
“滴。”
不是来自平板,也不是来自门外,像是从我耳骨里响起来的。
我手指一抖,点下去——
B被选中了。
屏幕跳到下一题。
我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下,到底是我点的,还是……我被推了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做。
接下来的题目越来越不像普通心理测评:
你是否害怕被人忘记?
你是否害怕忘记别人?
你是否曾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当你做出选择后,你是否想立刻撤销?
我每看到“撤销”两个字,眼角都忍不住抽一下。
这问卷是来测我,还是来挑衅我?
我尽量用“正常人的答案”填过去,可越填越觉得——这些题不是在问我的情绪,而是在对准某种特定的“能力”。
我想起食堂那张须知上的灰色编号:MB-01 / 观察流程。
观察。
原来不是心理测评,是观察。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有点发麻,像写字写久了的那种轻微僵硬。
我甩了甩手,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
就在这时,屏幕角落闪了一下。
很淡,很快,像一条细长的光痕。
形状——像书签。
我呼吸一滞。
那不是题目,不是选项,更不是提示栏。
它像一个“附着在屏幕上的东西”,安静地待在角落,仿佛在问我:要不要碰我?
我盯着它,喉咙有点干。
我很想伸手点一下,像早上那样。
那种冲动像糖瘾一样突然冒出来:只要点一下,我就能回到某个更安全的地方,回到“问卷还没开始”的时候。
可下一秒,我脑子里又闪过一句话:不要乱填。
江时雨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那句没说完的“回声”。
我收回手,硬生生压住那股冲动。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屏幕故障。
是光反射。
是我紧张过头产生的错觉。
我继续做题,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只想早点结束。
终于,最后一题跳出来:
请选择一句最符合你目前状态的话:
A. 我想让一切保持不变
B. 我想让一切变得更好
C. 我想重来一次
D. 我不确定
我盯着C,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那种“想不出答案”的空,是一种很短、很薄的断片感——像你刚要说一个词,却发现嘴里突然没有那个词。
我皱眉,努力回忆:我刚才做到哪题了?我是不是漏了一题?
我翻不了页,因为提示写着“请勿回退页面”。
我只好把那点不适压下去,选了D。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请等待工作人员。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苏念,出来。”
我打开门,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平板又一次对着我,像核对一个“已完成”的项目。
“跟着箭头走。”他说。
我走出隔间,走廊右侧地面上果然贴着箭头,一路指向出口。每个人都像被引导的流水线产品,做完题就被放行,没有交流,没有等待同桌,没有回头找人。
这就是“不要回头找同学”的含义。
我跟着箭头走到出口处,班主任已经在那边等着。她看起来也有点不自在,像被迫配合一场她不完全理解的流程。
“完成了就回教室。”她说得很快,“路上别乱跑。”
我点点头,回头想找林小橙,却发现出口处的人群里没有她。
可能她还没做完。
我又下意识去找江时雨。
他站在不远处的墙边,刚从出口出来,手里捏着学生证,表情比平时更冷。
他看见我,走过来两步,压低声音:“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角落的东西?”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你也看到了?”
他没直接回答,只说:“你说话的回声更明显了。”
“我没——”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我没做什么”。
可“做什么”三个字像被谁轻轻抽走了音节,我张了张嘴,才把句子补完整:“我没……做什么。”
江时雨盯着我两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硬撑。
“别碰。”他只说了两个字。
“别碰什么?”
他没继续解释,视线却越过我,落在出口旁边的工作人员身上。
那一瞬间,工作人员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
短到你可以当成偶然。
可我就是觉得,那眼神像扫描——像确认——像记录。
我下意识把学生证攥紧,指腹蹭过卡片边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我现在按一下撤销键,是不是就能回到“问卷开始前”?
就在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滴。”
那声提示音又响了。
我肩膀一僵。
世界没有暂停,空气没有凝固,阳光照常洒在走廊上,学生照常走动。
可我的视线里,出口处的地面箭头,忽然像“跳帧”一样闪了一下。
前一秒它在指右边,后一秒它还是指右边——但中间那一帧,我仿佛看见它短暂地指向了左边。
左边是一条没贴箭头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牌子: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箭头还是指向右边,通道也依旧安静,门也依旧半掩。
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下一秒,林小橙从人群里冲出来,像一颗橙子被弹射到我面前,脸色却比平时白了一点点。
“苏念!”她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做题的时候——”
“怎么了?”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睁得很大:“我有一道题明明选了‘从未’,但提交的时候它变成了‘偶尔’。”
我心里一沉:“你确定?”
“我确定!”她用力点头,像怕我不信,“我还特意盯着看!因为那题太奇怪了,什么‘你是否觉得时间重复’……我当然选从未啊!我又不是小说主角!”
我盯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主角。
那我呢?
我把话咽回去,只勉强笑了一下:“可能是你手滑了。”
林小橙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手滑。我——我还听见了一声‘滴’,然后它就变了。”
我和她对视了一秒。
她也听见了“滴”。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指尖那点轻微的麻意又回来了,像提醒,又像催促。
江时雨站在我们旁边,沉默了半拍,低声说:“走,先回教室。”
我们跟着人群往回走,走廊越来越喧闹,阳光越来越正常,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不正常。
路过那条“禁止入内”的通道时,我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有一点光漏出来,很细,很直,像——
书页夹缝。
而就在我视线停留的那一瞬间,门内传来很轻的一句对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
“对象S……反应记录完成,继续观察。”
后面的数字我没听清。
可“对象”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林小橙还在小声碎碎念:“我就说这是副本!这绝对是副本!而且还是那种会强制改你选项的恐怖副本!”
我勉强应了一声:“……嗯。”
回到教学楼时,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学生证。
指腹碰到塑料卡面,冰凉。
我忽然想起隔间屏幕角落那枚淡淡的书签光痕——它出现得太像“邀请”。
像有人在对我说:
你已经按过一次撤销键了。你会按第二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