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测评结束后的北城学园，表面上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走廊还是会挤满人，课间还是会有人在座位上偷偷吃零食，班主任还是会在你最开心的时候突然出现并问一句：“谁在讲话？”
一切都很正常。
只不过“正常”这两个字，从今天开始对我来说有点刺耳——像贴在伤口上的创可贴，盖得太完整，反而让人更想掀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回到教室后，所有人都像刚从大型问卷现场逃生回来一样，统一的反应是：假装那事不存在。
林小橙一屁股坐回座位，立刻打开吐槽模式：“我跟你讲，那些题绝对是反人类的！什么‘你是否害怕被遗忘’……谁不怕啊？！我连昨天吃的鸡腿味道都怕忘！”
我侧头看她：“你昨天不是还说人生意义是鸡腿？”
“对啊！”她用力点头，“所以我更怕忘啊！我这种人要是忘了鸡腿的意义，那跟失去灵魂有什么区别！”
我被她逗笑了一下，心里的紧绷松了半毫米。
“还有还有！”她继续压低声音，像在爆料，“我跟你说我那道题真的被改了！我明明选了‘从未’，结果提交变成‘偶尔’！你说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啊！这相当于我点了微糖，系统给我加了全糖！”
我假装镇定：“可能是你手滑。”
“我没有！”她气得直拍桌，“我手滑我当场把我的橙子改名叫香蕉！”
我：“……倒也不用这么极端。”
她气鼓鼓地翻开书本，翻了两页又停下，忽然皱眉：“诶，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心里一跳：“你想说题被改？”
“对对对！”她立刻想起来，又瞪我，“你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怎么可能手滑！”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松得太快，像做贼心虚。
旁边靠窗的江时雨从头到尾没加入我们的吐槽。他像完全没经历过那场测评一样，依旧安静地翻书，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条清晰的线。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
不是听我们说话，是听教室里那种“很正常”的氛围背后，有没有不正常的东西。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声音把全班拉回现实：“同学们安静一下。心理测评结束后，学校会根据情况安排少数同学进行补测或访谈。名单下午会发到班级，大家不要紧张，这是例行工作。”
“补测”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各种小声议论像蚊子一样嗡嗡冒出来。
林小橙立刻靠过来，眼睛发亮：“访谈？是不是会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想’那种？哇！这也太刺激了吧！像综艺节目！”
我：“……你把心理测评当真人秀了吗？”
“当然啊！”她一本正经，“如果有镜头，我肯定能靠‘阳光少女’人设出圈！”
我正想继续吐槽，教室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咚、咚。”
很轻，但让人不由自主坐直。
班主任回头：“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走进来，袖口别着那枚我已经很熟悉的牌子——工作人员。
他手里拿着平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讲台边，声音平稳：“高一（三）班补测名单。”
班主任接过平板扫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点到名字的同学，下节课课间去行政楼三楼，按照指引走。只是补测，别胡思乱想。”
她开始念名字。
第一个不是我。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她念出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林小橙。”
林小橙当场僵住，像被人按下静音键。
她慢慢抬头，眼睛眨了两下：“……我？补测？为什么？我这么阳光！”
我下意识握住她袖口：“可能就随机抽到。”
她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只发出一个很短的“啊”，像卡壳。
下一秒她又猛地恢复正常：“对！肯定是随机！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需要补测！哈哈哈！”
她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有点假。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没走，视线落在名单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被叫到的同学请不要迟到。错过时间会另行安排。”
“另行安排”这四个字，听起来比“迟到扣分”可怕一百倍。
等工作人员离开，教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庆幸自己没被点名，有人惋惜自己错过“真人秀”，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听说补测的人会被问很私人的问题。”
林小橙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上还在硬撑：“没事！不就是补测嘛！我去就去！我还要告诉他们我最喜欢炸鸡腿！”
我看她这样，心里反而更不安。
因为她越装得轻松，越像在害怕。
江时雨合上书，忽然看了林小橙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声音低得只有我们这一排能听见：
“别一个人去。”
林小橙愣住：“啊？”
江时雨没解释，只用铅笔在书页边缘敲了一下，像把话点到就收回：“找老师陪也行，找同学在门口等也行。”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那地方不安全。
可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正想问，他却已经把视线移回书本，像什么都没说过。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小橙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一颗被人反复按的弹簧。
“走吧。”我说，“我陪你到行政楼门口。”
她嘴硬：“我又不是去上刑场。”
我：“你去补测。”
“……补测也不至于那么可怕吧！”她强行笑，“而且不是说了只是例行工作嘛！”
我没接话，只把学生证递给她：“带好。”
林小橙接过学生证，忽然皱眉盯着卡片看了两秒。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照片里的我，笑得有点傻。”
我差点笑出声：“你现在才发现？”
她瞪我：“你不懂！这是一种‘被系统截了最丑瞬间’的痛！”
我们一路走向行政楼。越靠近那栋楼，人越少，空气越冷，连光都像变白了。
走廊墙上贴着箭头指引：补测请上三楼。
我看着那箭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第三章里我看到的那个“出口箭头跳帧”的瞬间。
我压下这念头，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你今天已经够像小说女主了。
行政楼三楼的走廊特别安静，安静到脚步声都像在放大。
门牌一间间排开：
302｜访谈室
303｜访谈室
304｜补测室
林小橙停在304门口，咽了口口水：“哇……名字起得好直接。”
我站在走廊边：“我在这等你。你出来就喊我。”
她强装镇定地点头：“行！我十分钟搞定！我这种人，做题速度跟抢鸡腿一样快！”
她伸手去推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
“滴。”
那声提示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背脊瞬间绷紧。
走廊里明明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提示音，只有空调的低鸣。可那声“滴”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耳朵放出来。
我下意识侧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边有一扇门，半掩着，门上贴着同样的牌子：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细长，直，像书页夹缝。
我盯着那道光，心里出现了一个荒唐又危险的冲动：
过去看看。
就像早上那枚书签弹出来时，我也没想过自己会伸手去碰。
我往前走了半步。
又半步。
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被放大，像提醒我：你在做不该做的事。
就在我离那扇门只剩几米的时候，江时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苏念。”
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刚好路过——但这种“刚好”在北城学园里出现得太多，多到已经不可信。
“你怎么在这？”我问。
江时雨的目光扫过我刚才走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语气平淡：“路过。”
我：“……你路过行政楼三楼？”
他没回答，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旁边，声音压得更低：“别往那边走。”
我心跳得更快：“你知道那边是什么？”
江时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我能承受多少真话。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那里声音不对。”
“声音不对”这句解释，听上去像玄学，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偏偏像事实。
我还想追问，补测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林小橙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一点，但她一看见我们就立刻扬起笑：“哎呀！我就说十分钟——”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看着江时雨，愣了两秒：“你……你怎么也在这？”
江时雨没解释，只问：“补测什么？”
林小橙眨眨眼，像在努力回忆：“就是……补测啊。又做了一遍问卷。”
“问了什么？”我问。
林小橙张嘴：“问了——”
她停住。
又停住。
那一秒的停顿，短得像眨眼，却让我心里发冷。
因为她脸上出现了一个我很熟悉的表情——那种“话到了嘴边但词不见了”的空白。
她很快笑起来，笑得像在掩饰什么：“哎呀，我哪记得那么多嘛！反正都差不多！就是那种‘你最近开心吗’‘你压力大吗’的题。”
我盯着她：“你刚才不是说要告诉他们你喜欢炸鸡腿吗？”
林小橙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我喉咙一紧。
她竟然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林小橙又立刻补上：“我肯定说过啊！我这么爱炸鸡腿！哈哈哈！”
她笑得很响，响到走廊里的回声都跟着笑了一下。
江时雨的眉尾轻轻动了动，他没再追问，只把目光移向那扇“禁止入内”的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还是半掩着，光还是从缝里漏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那声“滴”，也像不存在。
可我很确定——我听见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下楼。林小橙一路都在说自己“完全没事”，说工作人员态度“非常温柔”，说这补测“根本就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她说得太满，满到像在给自己洗脑。
走到二楼拐角，她突然停住脚步，摸了摸口袋：“诶？我学生证呢？”
我心里一跳：“不是你自己拿着的吗？”
林小橙翻了翻口袋，脸色一瞬间慌了：“我明明——我明明带了——”
我正要帮她找，江时雨却伸手从她外套袖口旁边抽出一张卡，递过去：“在你袖子里夹着。”
林小橙呆了两秒：“……怎么会夹进袖子里？”
我看着那张卡片，忽然发现卡片边缘多了一道极淡的划痕，细长得像……
书签划过纸页留下的那种痕迹。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那划痕又像只是普通磨损。
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是光的问题。
也许是我开始把一切都往“撤销键”上联想。
可当我们回到教室时，林小橙突然靠近我，压低声音，像终于憋不住了：
“苏念……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她咽了口口水，努力回忆：“他说……‘谢谢配合。下次也一样。’”
我盯着她：“下次？”
林小橙用力点头，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害怕：“对，下次。”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被教室里的空气听见：
“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我以前配合过什么。”
我背脊一阵发凉。
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吵吵闹闹，像世界在努力证明它的正常。
可在那层正常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运作——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页，在夹书签，在记录。
而我忽然很确定一件事：
那声“滴”，不是幻觉。
它是在提醒我——
我也会有“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