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学园有一种神奇的规律——
只要你刚经历完一件足以让人怀疑人生的事,学校就会立刻安排另一件足以让你“假装人生很正常”的活动。
比如现在。
班主任刚宣布完“补测名单”那件事,下一秒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对了,今天放学后社团招新。新生可以去操场旁边的社团长廊看看,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加入。记住,社团是学校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重要组成部分。
我听到这六个字的第一反应是:
学校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炸鸡腿吧。
林小橙立刻精神抖擞,像刚被充满电:“社团!我来啦!苏念你准备加入哪个?”
我看着她,想起她刚才在行政楼门口那种“笑得太用力”的表情,心里那点不安还没完全散。
“我还没想好。”我说。
“那就跟我一起加入烘焙社!”林小橙眼睛放光,“想象一下!每周都能名正言顺吃蛋糕!这不是社团,这是合法的甜品许可证!”
我:“……你加入社团的动机好纯粹。”
“谢谢夸奖。”她郑重地点头。
旁边的江时雨合上书,起身要往外走。我以为他又要“路过”某个不该路过的地方,结果他停在我桌边,放下一张报名表。
“社团意向表。”他淡淡说。
我接过来,纸张上印着一排排社团名称:田径社、摄影社、天文社、轻音社……还有一个“美食研究会”,林小橙看到时差点当场宣布入会。
我正准备把报名表塞进书里,忽然注意到右下角有一行很浅的灰字,像印刷残留:
MB-01 / 表单登记
我手指顿了一下。
又是MB-01。
我抬头看江时雨:“这表……每个人都一样吗?”
江时雨看了眼那行灰字,眼神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应该一样。”他说得很平静,“填就行。别想太多。”
他说“别想太多”的语气,跟他说“不要乱填”时一样——像在用尽量少的字,按住一个即将炸开的盒子。
我还想问什么,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林小橙用手肘戳我:“哎哎哎,你发现没?江时雨今天主动给你东西诶。”
我:“他只是发表。”
“那也是主动!”她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你们这就是典型的——从吐司相识到命运纠缠!”
我:“……你少看点小说。”
她理直气壮:“我就是活在小说里的人。”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也越来越像活在小说里的人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像被打开的罐头。
新生们一窝蜂冲向操场旁边的社团长廊,气势堪比抢购打折鸡腿。林小橙拽着我一路冲,嘴里还在背诵她的“选社团三原则”:
“一、能吃;二、能玩;三、最好还能送周边!”
我:“你确定不是选外卖?”
长廊里挂满了彩旗,社团成员们拿着喇叭吆喝,场面热闹到像小型庙会。
“摄影社!免费教你拍出氛围感大片!”
“轻音社!主唱缺人!会呼吸就行!”
“天文社!今晚就带你看星星!”
林小橙拉着我停在“烘焙社”的摊位前。摊位上摆着小饼干,旁边还放着一块写着“加入送试吃”的牌子——这简直是她的天命召唤。
她双眼放光:“我要加入!我要加入!”
烘焙社学姐笑得很甜:“填个表就可以啦,学生证拿一下,我们登记。”
林小橙掏出学生证递过去。
学姐拿着一个小小的扫码器扫了一下。
“滴。”
那声响很普通,普通到你在便利店每天都能听见十次。
可我却在那一瞬间不自觉绷紧了肩膀——因为我的耳朵对“滴”这声已经敏感到不讲道理。
林小橙没察觉,继续兴奋:“学姐!你们每周都烤吗?能烤鸡腿吗?”
学姐:“……我们主要做甜品。”
林小橙露出沉思:“甜品也行!鸡腿是信仰,甜品是生活!”
我正准备跟着递学生证,烘焙社摊位旁边却忽然传来更热闹的声音。
“心理与生涯辅导中心!新生可以来领小礼物!还有压力测试小卡片!免费!”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不远处立着一个看起来“不像社团”的摊位。
桌布是统一的深蓝色,上面摆着糖果、小卡片、还有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摊位后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外套,袖口别着熟悉的牌子:工作人员。
又是他们。
他们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贴上去的:温和、礼貌、让人放松——也让人下意识想配合。
林小橙啃着饼干,含糊不清:“哎那边发糖!我们去拿糖!”
我一把拉住她:“你刚补测完还想去领糖?”
“补测又不影响吃糖!”她理直气壮,“而且免费!”
我还在犹豫,烘焙社学姐已经把我们的表收走,笑着挥手:“欢迎加入!下周社团见哦!”
林小橙像中了大奖,转身就要冲向“辅导中心”摊位。
我想拽住她,可她跑得太快,像一颗真的橙子滚过去了。
我只能跟上。
摊位前,工作人员递给林小橙一张小卡片:“欢迎新生。可以做个小测试,看看你的压力水平。”
小卡片上印着一排小问题:“最近是否心情低落”“是否难以入睡”……看起来比心理测评轻松多了,像那种杂志页角的趣味测试。
工作人员的语气也很随意:“做不做都可以,填了我们会送小礼物。”
林小橙果断接过:“我做!我最会选答案!”
我:“……”
你最会选的答案,上次差点被改。
工作人员看向我,笑容依旧标准:“你也来一张吗?”
我正想拒绝,目光却不小心扫到他桌上的登记册角落。
那本登记册的封面上,同样有一行淡灰色的编号:
MB-01 / 新入档登记
我喉咙一紧。
新入档。
这三个字像被针轻轻划了一下。
“同学?”工作人员仍在微笑,“不舒服吗?”
我强迫自己笑笑:“没有,我不太喜欢做测试。”
工作人员没强求,只点点头,语气温柔得过分:“那也没关系。新生适应期嘛,慢慢来。”
慢慢来。
像在对我说:你迟早会来的。
我拉着林小橙想走,可她已经开始填卡片,还很认真地问我:“苏念!‘你是否经常想逃避现实’选什么?我选‘偶尔’对吧?这样显得我既努力又可爱!”
我:“你就不能选‘从不’吗?”
“从不显得我像假人!”她振振有词,“偶尔才真实!”
我看着她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心里莫名一紧。
然后——
“滴。”
很轻的一声。
这次不是扫码器的声音。
我能分辨出来:扫码器的“滴”是从桌上来的,可这声“滴”像是从我耳朵里面响起来的。
我猛地抬头。
世界没有暂停,社团摊位还在吆喝,风吹旗子还在飘。可我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极淡的光点——
在工作人员的登记册边缘,闪过一条细长的光痕。
像书签。
我呼吸一滞,眨了眨眼,那光痕又消失了。
林小橙抬头:“你怎么了?脸色好像突然‘加载失败’。”
我硬挤出一句:“……太阳有点刺眼。”
“那我们快走!”她把卡片塞回工作人员手里,“我填完啦!礼物呢礼物呢!”
工作人员笑着递给她一颗糖,顺便说:“谢谢配合。”
林小橙一边拆糖纸一边得意:“看吧,免费糖果!人生就是要薅羊毛!”
我却没那么轻松。
因为我很确定——刚才那声“滴”,不是扫码器发出来的。
它像在提醒我:你又靠近了。你又看见了。
回教室的路上,天色开始变暗,操场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把校园包裹进一个柔软的壳里。
林小橙一边吃糖一边叭叭:“我决定了!烘焙社我加入,美食研究会我也加入,最好再加个轻音社,反正我可以负责——吃东西听歌!”
我:“你加入那么多干嘛?”
“充实生活啊!”她理所当然,“而且多一个社团就多一群人帮我抢食堂窗口!”
我正想吐槽她的社交野心,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弹出一条学校通知:
新生适应期提醒:近期将进行部分补访谈安排,请留意班级通知。
补访谈。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
林小橙凑过来看:“哇,还有补访谈!那我是不是还会被叫?”
我故作轻松:“你不是说你很阳光吗?阳光少女不怕。”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完全到眼睛里:“对哦……我很阳光。”
她顿了顿,又像随口问:“苏念,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快?我总觉得我好像已经走过这条路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也这样觉得?”我差点脱口而出。
可我看见她咬着糖的样子,又把话吞回去,只说:“可能是你太兴奋了。”
“也是!”她很快又恢复元气,“反正我今天得到两件宝物:烘焙社入会资格,和免费糖果!”
她把糖纸折成小船,塞进我手心:“送你!这是幸运小船!保你明天不迟到!”
我看着那只小船,忽然想起自己早上许的愿:如果能倒回一分钟,我愿意用一辈子的奶茶去换。
现在我真的换到了。
只是不知道——系统收不收利息。
晚上回家后,我本来打算洗澡、吃饭、写作业、当一个正常高中生。
可我的脑子一点都不配合。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那扇门。
门缝里漏出的光。
工作人员桌上的“新入档登记”。
还有那条一闪而过的书签光痕。
这些画面像被人塞进我脑海里,一遍遍翻页。
我写到数学题第三道时,笔尖停住。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今天没有再迟到,没有再撞人,没有再狼狈。
就像那次撤销,把我从“社死路线”里硬生生拽出来了。
可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
它只是把“麻烦”换了个更安静、更隐蔽的方式,递到我手里。
我合上练习册,盯着桌角发呆。
然后,我听见了——
“滴。”
很轻。
像有人在我脑内按了一下确认键。
我猛地抬头。
桌角什么都没有。
可我眼前的空气里,像有一瞬间被划开了一条细细的光线,细长、透明,像书页夹着的书签。
它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手心慢慢出汗。
我没有去碰它。
我也没有按下任何按钮。
可它出现了。
像在告诉我:你已经被标记过了。
我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站起来去倒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水流哗啦啦响,客厅灯光温暖,电视里播着综艺,妈妈在厨房喊我:“苏念,别发呆,吃饭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在刻意掩盖什么。
我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坐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江时雨说过的话——
“别碰。”
我盯着桌角,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如果我不碰,会怎样?
如果我碰了,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
可我很确定一件事:
明天开始,北城学园不会只让我做“社团选择题”。
它会让我做的,是另一种选择题——
那种一旦选了,就再也不可能装作“只是普通校园生活”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