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这事本身就很不科学。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昨天是不是把“迟到恐惧”刻进DNA了?
闹钟还没响,我已经坐起来,摸到枕边手机确认时间:06:21。
我:“……”
这时间对高中生来说属于“离谱”。我甚至怀疑世界是不是又被我撤销过一次,只是我自己没记得按按钮。
可房间里的摆设没变,窗外的天也确实还没亮透。世界看起来很正常。
至少表面上。
我揉了揉眼睛,准备再躺回去补个回笼觉,手指却摸到枕头旁边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掀开一看——
是一艘糖纸折的小船。
昨天林小橙塞给我的“幸运小船”。
糖纸有点皱,折痕很整齐,像一只小小的护身符。我盯着它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它怎么会在枕头旁边?
我明明记得昨晚把它放在书桌上了。
我努力回忆昨晚的流程:倒水、吃饭、写作业、发呆……然后呢?我是不是随手把糖纸船塞进了口袋?又把外套丢在床边?再然后——我就睡着了。
“……算了。”我把船捏起来,塞进校服外套口袋里,“幸运小船自己游到这儿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我现在连“撤销时间”这种事都碰上了,糖纸船会瞬移听起来反而很温柔。
到学校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提前了十分钟。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端着豆浆,依旧慈祥得像每日刷新一次的NPC。
“早上好啊,注意安全,别摔着。”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击掌:
看吧,今天我甚至有余裕被NPC祝福。
然后我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江时雨。
他靠在柱子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在等人,又像只是站在那儿就顺便把世界的噪音隔开了。
我脚步一顿,脑子里自动弹出一句吐槽:
你怎么每天都像在拍海报。
他抬眼看我,淡淡地说:“你今天没跑。”
我:“你怎么知道我昨天跑了?”
他合上书:“你昨天跑出来的回声很吵。”
我差点被这句话绊倒:“回声还能吵?你这是什么声学天赋?”
江时雨没解释,只低头扫了眼我的口袋:“你带了什么?”
我下意识捂住口袋:“……没什么。”
他视线停在我手上两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要在他面前掏出什么危险物品。
我被他看得心虚,只好把糖纸船掏出来给他看:“林小橙送的幸运小船。”
江时雨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怎么说呢,像“你们这群人类真的很爱给自己找心理安慰”。
“它不会让你更幸运。”他说。
我不服:“至少能让我心情好一点。”
江时雨“嗯”了一声:“那就有用。”
他说完就往楼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他后面,心里莫名又紧了一下。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像关心”说得像“陈述事实”的?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
她站在讲台上,先用眼神扫了一圈,确保大家都活着,然后开门见山:“昨天心理测评结束后,学校会对部分同学安排后续访谈与补测。补测名单昨天已经发了。今天还有一件事——社团意向表。”
她把一叠表发下来,语气像在发作业:“每人至少选一个社团。社团不是闹着玩的,选了就要参加。”
林小橙接过表,眼睛跟探照灯一样扫过去:“烘焙社!美食研究会!轻音社!我全都要!”
我提醒她:“你不怕累?”
林小橙理直气壮:“累?吃东西怎么会累?那叫补充能量!”
我低头看表,右下角那行淡灰色的字又出现了:MB-01 / 表单登记。
我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来。
班主任继续说:“下午放学后会有新生适应期的‘小组交流’,每班随机抽几个人参加。不要紧张,就是聊天。”
“聊天”这两个字一出,全班瞬描述一致:
我不信。
我也不信。
因为在北城学园,越是说“不要紧张”的事,越值得紧张。
班主任念名字的时候,我心脏跟着一下一下跳——像在抽奖,抽到谁谁就去体验“学校温柔关怀”。
“……林小橙。”
林小橙:“啊?又是我?!”
我立刻看向班主任。
班主任也明显无奈:“你……你这孩子挺活跃的。去吧。”
林小橙抱头:“我只是爱鸡腿啊!鸡腿犯法吗!”
全班笑出声。她一边笑一边哀嚎,像一只被命运按住的橙子。
班主任继续念。
我屏住呼吸。
“……苏念。”
我:“……”
世界安静了半秒。那种“连粉笔灰都暂停”的半秒。
然后我听见了。
“滴。”
很轻。
轻得像你耳朵里突然被放进一粒小小的冰。
我手指一抖,差点把表撕了。
班主任没注意似的,只抬头看我:“下午放学后去行政楼二楼,活动室A。记得带学生证。”
我勉强点头:“好。”
我坐下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
林小橙立刻凑过来,小声说:“你也被抽中了!太好了!我们一起!至少我不会一个人去被聊天!”
我:“……你把聊天说得像被审讯。”
“因为我直觉很准!”林小橙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我昨天补测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的那句‘下次也一样’……真的很怪。”
我看她一眼:“你还记得?”
林小橙用力点头:“记得!这次我牢牢记住!我甚至能复述他的语气——温柔得像给你递刀。”
我打了个寒颤。
这句比喻太精准了,精准到让我想把自己裹进羽绒服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属于那种“我不骂人,但我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笨”的类型。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转身问:“谁来讲一下思路?”
全班一片死寂。
死寂里夹着一种共同默契:
别点我别点我别点我。
老师目光像雷达扫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苏念,你来。”
我:“……”
我昨天撤销的是迟到,没撤销的是运气。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拿在手里,脑子却像被格式化了:
我会这题吗?我好像会。
我真的会吗?我现在不确定。
我硬着头皮开始写。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把一个符号写反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不是“改过来”,而是一个更直接、更危险的念头:
撤销。
只要撤销到我还没站起来那一秒,我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就能继续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我就不用在全班面前暴露“我其实也会犯低级错误”。
这个念头像火星落进草堆。
我手指发冷。
我听见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可能不是在笑我,但我已经自动把它当成“在笑我”。
老师皱眉:“这里不对。”
我僵在黑板前,粉笔尖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
“滴。”
那声提示音又来了。
更清晰,更近,像贴着我的后脑勺响起。
黑板角落的光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灯光,而是一条极淡的细长光痕,像书签影子一样贴在黑板边缘。
我甚至没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手已经下意识往那条光痕的方向抬了一下。
指尖碰到黑板边缘的瞬间——
世界“咔哒”一下。
像磁带倒回。
我眼前一晃,粉笔灰的味道突然变浓了一瞬,下一秒我发现自己还坐在座位上,数学老师刚写完题,正转身问:
“谁来讲一下思路?”
我:“……”
我低头看桌面。
糖纸船安静地躺在我课本旁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了。它的折痕在阳光下很清晰,像在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老师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身上:“苏念,你来。”
全班的死寂再次降临。
我喉咙一紧。
我可以拒绝吗?
我可以说我不会吗?
我可以装作没听见吗?
我想起江时雨说过的“别碰”。
我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我确实“碰”了。
可现在,题还没开始,我还来得及……用正常方式解决。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讲台。
这次我写得很慢,很谨慎,像踩在结冰的湖面上。
老师在旁边看着,没催。
我写到那个符号时,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我把它写对了。
最后推导出答案。
教室里没有笑声,只有同学们“原来如此”的窃窃私语。老师点点头:“还行。回去吧。”
我走回座位时,后背全是冷汗。
林小橙小声惊叹:“你刚才好稳!稳得像提前看过答案!”
我勉强笑笑:“……我运气好。”
她立刻接:“看吧!幸运小船有用!”
我低头看糖纸船。
它还在。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的某一道折痕,比早上更浅了一点点。
像有人把它摊开过,又匆匆折回去。
我盯着那道折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疑问:
我刚才回到“提问前”的时候,我手上的粉笔灰呢?
我摊开手掌看了一眼。
手心很干净。
干净得像从没碰过黑板。
我把手攥起来,强迫自己别再想。
午间休息的时候,林小橙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说要提前庆祝“我们下午的聊天副本能活着出来”。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应该很爽,但我却觉得那股甜味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纸——不是淡,是“对不上”。
像你明明知道这是甜的,但大脑慢了一拍才承认。
我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这次又正常了。
我盯着瓶子,心里更烦。
我不喜欢这种“偶尔不对劲又立刻恢复正常”的感觉。它像有人在你清醒的时候故意关灯一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打开,逼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我把瓶子放下,抬头刚好对上江时雨的视线。
他站在走廊拐角,像刚从那边路过。看见我看他,他没躲,也没走,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你刚才在黑板前,差点碰到了。”
我心脏一跳:“你看见了?”
“我听见了。”他说,“你的回声……刚刚很大。”
我下意识捏紧汽水瓶:“我没碰。”
江时雨看着我,目光停了两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他移开视线,只说:“下午的小组交流,你别一个人。”
我想说“林小橙也去”,但话到嘴边又停住——因为林小橙确实去,可这不代表“安全”。
我点点头:“你也去吗?”
江时雨“嗯”了一声:“我也被抽到了。”
我愣住:“你这种看起来像‘心理健康模板’的人也会被抽中?”
他淡淡回:“模板也要抽检。”
我:“……”
你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吐槽。
放学后,行政楼二楼的活动室A门口贴着一张纸:
新生适应期小组交流|请按座位入座|请出示学生证
门口站着一个女老师,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广告里的“关爱青少年”。她看见我们,点点头:“同学们好,别紧张,进去坐。”
我往里走时,余光扫到她桌上的文件夹边缘。
同样的淡灰色编号:MB-01。
我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林小橙在旁边小声嘀咕:“为什么什么东西都MB-01?这是什么……‘每本都第一册’的意思吗?”
我差点笑出来,但笑意很快卡住。
因为我又听见了那声——
“滴。”
活动室里很热闹,椅子摆成半圆,几个同学已经坐下聊天。那声“滴”并不来自任何设备,像从我耳朵里响出来。
我手指发冷,口袋里那艘糖纸船似乎硌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没敢去掏它。
我只是默默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抬头看向前方。
女老师站在白板旁,笑容依旧温柔:“我们今天只是简单聊聊,帮助大家适应校园。没有对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活动室里一片轻松的笑声。
可我脑子里却只剩一句话在回放——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句话和“第一反应”一样可怕。
我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我在这里说错一句话,我能不能撤销?
如果我能撤销,我又会不会忍不住撤销?
如果我忍不住撤销……那我会把什么东西一起撤销掉?
我把这些念头压进胸口,强迫自己抬头,假装只是一个普通新生。
女老师开始点名,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江时雨时,他只说了四个字:“江时雨,随便。”
轮到林小橙时,她像被按下开朗开关:“林小橙!我爱吃!我爱活着!谢谢大家!”
全场爆笑。
轮到我时,我刚想开口——
口袋里的糖纸船忽然轻轻刮了我一下,像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顿了一瞬,还是说:“苏念。嗯……我想早点适应这里。”
女老师笑着点头:“很好。适应很重要。”
她的语气温柔,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可我却忽然觉得,那薄纱下面藏着一只手,正握着一支笔,等着把我们每个人都写进某个表格里。
我看向活动室角落的摄像头——不,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摄像头。它只是一个黑色小圆点,安静地嵌在墙角,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
我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那艘糖纸船的折痕又硌了一下。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糖纸船还在。
但它的边缘,好像比早上软了一点。
像被水打湿过。
我把手收回来,心里只剩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直觉:
我今天确实按下了第二次撤销。
而这艘“幸运小船”,像是跟着我一起——被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