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A的灯光很白,白得像把所有人都照得很乖。
女老师站在白板前,笑容温柔,语气也温柔:“大家都介绍过自己了,那我们做个轻松的小活动,互相熟悉一下。”
听到“轻松的小活动”,我和林小橙同时在心里响起同一句话——
我不信。
林小橙还算给面子,嘴上笑嘻嘻地配合:“好呀好呀!我最喜欢活动了!只要不是跑步!”
女老师笑了笑:“不用跑步。我们玩一个‘选择题小游戏’。”
我手指一紧。
选择题。
我最近对这个词有一种过敏性反应。
女老师继续说:“规则很简单。我读一句话,你们用A、B、C、D四个选项来回答。没有对错,只是了解彼此。大家放松点。”
她说“放松点”的语气,跟昨天说“别紧张”的人一模一样。
我强迫自己把背靠进椅背,努力让呼吸看起来正常。
半圆形座位里一共十个人,除了我、林小橙、江时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同学。每个人手里都发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A/B/C/D,像综艺节目投票板。
林小橙拿到卡片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当扇子扇风:“哇!还挺专业的!”
江时雨没说话,只把卡片放在腿上,手指轻轻压着边缘,像随时准备撕掉它。
女老师看了一眼我们,温柔地开始了第一题:
“第一题:如果周末有空,你更想做什么?
A. 在家休息
B. 跟朋友出去
C. 学习提升
D. 随缘”
大家纷纷举牌,气氛确实轻松。
林小橙举了B,还附带一句:“出去吃!吃就是社交!”
我举了A,心里想:在家休息的前提是没有撤销键来敲我脑壳。
江时雨举了D。
女老师笑:“随缘也很好,说明你心态不错。”
江时雨面无表情:“我只是懒。”
全场笑了一下,气氛更像“普通的校园活动”了。
我差点也信了。
直到第二题。
女老师翻开手里的卡片,像随口一读:“第二题:如果能改变过去的一件事,你会选择——
A. 改变一场失败
B. 改变一次遗憾
C. 改变一个人
D. 什么都不改”
空气里那点轻松像被针扎破了。
有人举牌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人笑得有点尴尬。
林小橙举了B,嘴上还硬撑:“遗憾嘛!比如没吃到最后一块蛋糕!”
她笑得很响,像在逼自己相信这真的只是小游戏。
我盯着卡片,手指微微发凉。
改变过去。
我昨天已经改变过一次,今天又改变了一次。
我现在站在这里,本身就像一道被改过的题。
我最终举了D。
女老师看向我,笑容没变:“什么都不改,很成熟。”
我心里没有一点“被夸奖”的感觉,只觉得她像在给我的答案贴标签。
江时雨举了A。
女老师很自然地问:“为什么是A?”
江时雨淡淡回:“失败比较吵。”
女老师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可我却听见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失败会引起回声。
回声会引来注意。
第三题。
女老师的语气依旧温柔:“第三题:你更害怕哪一种?
A. 被别人讨厌
B. 被别人忘记
C. 忘记别人
D. 忘记自己”
这题一出来,我喉咙就紧了。
林小橙愣住,卡片举到一半又放下,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周末去哪玩”。
我盯着选项D——忘记自己。
我的指尖像被一根细线牵着,差点要不受控制地举起来。
但我强行把它压住,举了B。
被别人忘记。
这听起来比较“正常”。
林小橙举了C,举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晚一秒就会改主意。
江时雨举了D。
女老师看着江时雨,笑容比刚才更温柔一点:“为什么是D呢?”
江时雨平静地回:“因为我不喜欢不完整。”
女老师点点头:“很好,很有自我认知。”
她说完这句,手指轻轻在手里的卡片边缘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
“滴。”
不是扫码器。不是手机。不是任何正常设备。
那声“滴”像从墙角那个黑点里传出来,又像直接在我耳骨里敲了一下。
我背脊一僵,下意识看向墙角。
那个黑点还在,安静,冷静,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摄像头。
但我确定——它在看。
女老师翻到下一题,语气仍旧轻松:“第四题:如果你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你会怎么做?
A. 立刻道歉
B. 假装没发生
C. 解释清楚
D. 希望能重来一次”
我手里的卡片几乎要被我捏破。
希望能重来一次。
这题简直是冲我来的。
林小橙举了A,举得特别用力:“道歉!我最会道歉!对不起我存在!”
全场笑了一下。
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女老师的目光扫过我——很短,很轻,像羽毛掠过。但我就是觉得她在确认什么。
江时雨举了B。
女老师问他:“为什么不选D呢?重来一次不是更好吗?”
江时雨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冰水:“重来会留下痕迹。”
女老师笑容微微一顿。
只是很轻微的一顿,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像程序运行时短暂卡了一帧。
她很快恢复温柔:“痕迹也不一定是坏事。”
江时雨没说话,只把目光移开。
我盯着自己的卡片,迟迟没有举。
女老师等了两秒,温柔提醒:“苏念同学,你的答案呢?”
活动室里十几双眼睛看向我。
我喉咙发干,心脏跳得很重。
我不想选D。
选D就像承认我有撤销的冲动。
我不想被写进他们的表格里。
我举起了C——解释清楚。
女老师笑:“很好。沟通很重要。”
她说完,像无意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事情,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对吧?”
我指尖一凉。
这句话像在对我说:我知道你真正想选什么。
活动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变得奇怪。
前面几题还是“认识彼此”,后面题目却越来越像……审查。
“你是否经常做梦梦到同一个场景?”
“你是否觉得某些瞬间‘似曾相识’?”
“你是否会反复检查某件事是否发生过?”
“你是否愿意为‘更好的结果’付出代价?”
每一道题都像在钓鱼。
而我们这些新生,就是鱼。
林小橙虽然嘴上一直在吐槽,但举牌的动作越来越迟疑。她像一只想保持元气的小动物,拼命把耳朵竖起来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
终于,女老师读到第七题时,活动室里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第七题:如果你能按下一个按钮,让今天重新开始,你会——
A. 立刻按
B. 看情况
C. 绝不按
D. 不知道按钮在哪”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题已经不是暗示,是直问。
林小橙的卡片举到一半,停住。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个笑话缓解气氛,却没说出来。
她最终举了B——看情况。
江时雨举了C。
我举了C。
女老师看向我们,笑容仍旧温柔:“绝不按,很坚定。你们真是很有自控力的孩子。”
她的语气像在夸奖,又像在记录。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滴。”
那声提示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我清晰地看见女老师手里的卡片边缘闪过一条极淡的光痕。
细长,透明。
像书签。
我的手心瞬间出汗。
我不确定那是灯光反射,还是我眼花,还是——
林小橙突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在安静房间里掉了一根针。
我们齐刷刷看向她。
林小橙的表情很茫然,像刚从梦里醒来:“……我们现在在第几题?”
女老师笑着问:“第七题,怎么了?”
林小橙眨了眨眼:“我……我刚刚是不是举牌了?”
我心里一沉。
她刚刚确实举了B。
可她的表情像完全不记得自己举过。
女老师依旧温柔:“你举了B,看情况。很合理。”
林小橙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的眼神空了一下——那种空白不是发呆,是像某一段画面被硬生生剪掉了。
大概三秒。
三秒后,她像突然恢复连接一样,猛地笑起来:“哈哈哈!我可能太饿了!脑子短路!我是不是该去烘焙社烤点东西补补!”
有人跟着笑,气氛似乎又被她救回来了。
可我只觉得背脊发冷。
因为那三秒的空白——我见过。
在补测后。
在她想回忆“工作人员说了什么”时。
在她忘记自己说过“要告诉他们喜欢炸鸡腿”时。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按了一下删除键。
我下意识看向江时雨。
江时雨的目光也落在林小橙脸上,眼神很冷,像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
他没有说话,但他手里的投票卡被他捏得折出了一道尖锐的折痕。
他不喜欢不完整。
而林小橙刚才那三秒——就是不完整。
活动结束时,女老师依旧笑得温柔:“今天大家表现都很好。回去后好好休息,适应期会慢慢过去的。”
慢慢过去。
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
可我脑子里却把它翻译成另一句:
慢慢来,你们都会习惯被记录。
我们走出活动室A时,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楼道口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守夜的眼。
林小橙一路都在说“我饿了”“我今晚要吃两份饭”“明天烘焙社一定要做点甜的”,像用食欲证明自己还完整。
我没打断她,只默默跟着。
下楼时,她突然停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皱眉:“诶?我的那颗糖呢?我明明没吃完。”
我心里一跳:“哪颗糖?”
“就是昨天辅导中心给的那颗!”她翻了翻口袋,越翻越急,“我明明留着想今天吃的,怎么不见了?”
我盯着她空空的掌心,忽然想起一件更细的事——
昨天她拿到糖的时候,糖纸的颜色,和她折给我的小船一样,很亮,很脆。
可现在,那颗糖像从没存在过。
林小橙还在嘀咕:“难道我昨天就吃了?不可能啊!我吃糖会记得的!我这种人,吃东西从不健忘!”
她说得越肯定,我越不安。
江时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昨天拿到糖的时候,有没有听见‘滴’?”
林小橙愣住:“……有。”
她顿了顿,又皱眉:“但我现在想不起来那声‘滴’是什么时候听见的了。”
我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江时雨没再问,只说:“回去。”
我们走出行政楼时,夜风吹过操场,社团招新的彩旗还挂着,半明半暗,像昨天热闹的残影。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船。
它还在。
可我突然很清楚一件事:
有些东西会消失。
不是掉了,不是忘了放哪。
而是被删掉了。
就像林小橙那三秒的空白。
就像她口袋里不见的糖。
就像我们每个人今天举起的那些选项——
它们到底是我们的选择,还是别人允许我们拥有的选择?
“苏念。”林小橙忽然轻声喊我。
“嗯?”
她停在操场边,抬头看夜空,声音比平时小很多:“我突然有点怕。”
我喉咙发紧:“怕什么?”
她摇摇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却努力笑:“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你们。”
我想说“不会的”。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已经亲眼看见,“忘记”这件事可以被人为制造,而且安静得像从来没发生过。
我握紧口袋里的糖纸船,指腹摩擦着那道折痕。
折痕很浅。
浅得像随时会被抚平。
而我忽然害怕:
如果有一天这艘船也消失了——那我还会记得,林小橙曾经把它塞进我手心,说“保你明天不迟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