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我,北城学园最擅长什么——
我会说:它最擅长把恐惧做成日常,然后再用日常把恐惧盖住。
第七章那天晚上回家后,我一直在想林小橙那三秒空白。
那不是普通的发呆。
发呆是思绪飘走,空白是——思绪被挖走。
我本来想早睡,可躺在床上,脑子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反复播放同样的画面:女老师的笑、那声“滴”、卡片边缘闪过的光痕,还有林小橙茫然问“我们现在在第几题”。
越想越堵,堵到我胸口像压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于是我爬起来,换了运动鞋,决定去小区楼下跑两圈。
不是为了健康。
是为了让脑子安静一下。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很真实。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的心跳终于把杂念挤出去了一点。
我告诉自己:
你只是太紧张了。
学校的心理测评只是严谨。
林小橙的空白只是疲劳。
那声“滴”只是巧合。
可我刚说完这些话,口袋里的糖纸船就硌了我一下。
像提醒我:你自己都不信。
我停在路灯下,把糖纸船掏出来放在掌心。
小船的折痕比昨天更浅,纸质也软了一点点,像被潮气亲过。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离谱的问题:
如果我撤销了两次,那这艘船跟着我一起撤销了吗?
它会不会也在“被擦写”?
我越想越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恐怖片的惊吓”,更像“你突然意识到房间里有一扇门,你一直没发现,而门后有人在呼吸”。
我把船收回口袋,往家走。
就在我准备上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中午12:40,行政楼三楼。不要带别人。”
我站在楼道口,手指瞬间发冷。
陌生号码。
行政楼三楼。
不要带别人。
这种短信要么是诈骗,要么是小说剧情。
而我最近最不想要的就是小说剧情。
我盯着短信,第一反应是删掉。
可第二反应却更快、更可怕:
如果我删掉,它会不会像林小橙的糖一样,变成“从来没存在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装作没看见。
可装作没看见这种技能,我显然练得不够好——因为我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明天我会去。
不是因为好奇心。
是因为我已经被牵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把午饭吃得特别快。
林小橙还在跟炸鸡腿搏斗,嘴里含糊不清:“你怎么吃这么快?你不怕噎死吗?”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哦哦!那你快点回来!我留一口鸡腿给你!”她用力点头,像这是天大的恩情。
我笑了一下:“留着你自己吃。”
我没敢看江时雨。
我怕他看一眼就知道我在撒谎。
他那种人,像会把谎言听出回声。
我绕开人群,走向行政楼。
路上阳光很好,校园里有人打闹,有人抱着社团报名表奔跑。世界看起来像一张干净的校园海报。
我却觉得自己正在走进一张不该出现的暗线。
行政楼三楼还是那种“白得过分”的灯光。
走廊空空的,脚步声被吸音墙吞掉一半,只剩一点闷闷的回响。
我走到那扇“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门前。
门依旧半掩。
门缝里依旧漏光。
像昨天、前天、每一次我经过时一样。
但这一次,我站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门里飘出来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很淡的纸张味。
像档案室。
我伸手,指尖停在门把手上方。
掌心出汗。
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像鼓。
我想起江时雨那句“别碰”。
我想起林小橙的空白三秒。
我想起那条短信:不要带别人。
如果我现在转身走掉,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我已经按过两次撤销键了。
我已经不再是“没碰过门把手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没有发出吱呀声,只是很轻地开了。
像它一直在等我推。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光线更暗,尽头是一间小办公室。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MB-01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干。
办公室里有人。
一个男人坐在桌后,穿着整洁的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笑容温和得像你家楼下总跟你打招呼的邻居叔叔。
他抬头看我,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苏念。”他叫出了我的名字,语气很自然,“进来坐。”
我站着没动:“你是谁?”
他笑:“你可以叫我魏老师。”
魏老师。
这个称呼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刻意。
我看向桌面。
桌上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我的名字:苏念。
下面还有编号:S-07
我呼吸一滞。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语气依旧温柔:“不用紧张。只是例行了解。”
例行了解。
我最近最讨厌的四个字之一。
我攥紧手指:“你发短信叫我来的?”
“是。”魏老师点头,“我不喜欢绕弯子。你也一样,对吗?”
我没回答。
他把文件夹轻轻推到桌边,没有打开,只像展示一样让它躺在那里。
“苏念,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情?”他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唐:“比如什么?心理测评?”
魏老师笑了笑:“比如,觉得某些瞬间重复。比如,听见奇怪的提示音。比如,有时候你做出选择,却发现结果不是你选的。”
我的指尖瞬间发凉。
他知道。
他知道得太具体了。
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这些不是你们做的吗?”
魏老师没直接否认,只说:“我们做的是观察。你做的是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聊家常:“苏念,你按过‘撤销’。”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办公室里明明很安静,可我却仿佛听见了远处的回声——像某个开关被拧开。
我本能地想否认。
可否认已经没意义。
魏老师继续说:“而且不止一次。”
我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魏老师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夹封面,像在点一条记录:“因为每一次撤销,都有痕迹。”
我想起江时雨说的那句:重来会留下痕迹。
我强迫自己问:“你们到底是什么?”
魏老师笑容不变:“管理局。”
这三个字他讲得太平静,像在说“学生会”。
可我心里却像掉进冰水里。
魏老师继续:“北城学园有一部分工作,是帮助像你这样的学生,安全地度过觉醒期。你们把它叫做‘异能’,我们叫它‘印记’。”
他抬眼看我:“你的印记很特别。它让你能在某些节点上——回到刚才。”
我盯着他:“代价是什么?”
魏老师微微一顿,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直接。
但他很快笑起来:“你问得很好。”
他把桌上的笔转了一圈,语气依旧温柔:“代价我们还在统计。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现在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这句话像在对小孩子说:你不用知道大人的事。
我压住怒意:“你们把我当实验?”
魏老师摇头:“别这么想。我们只是想让世界稳定。”
“稳定到要改别人的选项?”我反问,“稳定到让林小橙出现空白?”
魏老师的笑容没变,眼神却轻轻沉了一点:“林小橙的情况,你不需要介入。”
我冷笑:“她是我朋友。”
魏老师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朋友这种东西,最容易被误写。”
“误写?”我抓住这个词,“你们把人当文档?”
魏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解释一件很麻烦但不得不解释的事:“苏念,你的能力就是‘改写’的一部分。你按下撤销键的时候,你以为你在救自己——其实你也在把世界往‘更可控’的方向推。”
我心脏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魏老师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
纸上是一行行记录,像实验日志:
07:58 目标S-07触发回溯
07:58:12 走廊碰撞事件取消
08:00:03 迟到事件取消
副作用:轻微感官延迟(待观察)
记录人:MB-01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脚发麻。
他把我早上的一切都写下来了。
写得像我是一段程序。
我声音发抖:“你们一直在看?”
魏老师合上文件夹,语气温柔得像安抚:“不是看,是保护。没有我们的隔离,你的能力会影响更多人。”
我想起林小橙那三秒空白,想起她不见的糖。
我盯着魏老师:“那是保护?”
魏老师没回答我的语气,只回答我的句子:“那是修正。”
修正。
像把错字擦掉。
像把不该出现的内容删掉。
我忽然想到口袋里的糖纸船。
它还在。
可折痕越来越浅。
如果“修正”继续下去,会不会连它也被擦平?
会不会连我对它的记忆也被擦掉?
我猛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艘小船。
那一瞬间——
“滴。”
那声提示音又响了。
更近,更清晰,像就在我指尖上方。
魏老师的目光落在我的口袋,语气轻轻:“别紧张。你只是触碰到了‘存档点’的边缘。”
我猛地抬头:“存档点?”
魏老师笑:“你喜欢这么叫它?也可以。我们叫它‘节点’。你只要情绪够强,或者靠近某个被设定过的环境,就会出现提示。”
“被设定过的环境?”我声音发冷,“比如这间办公室?”
魏老师没有否认,只说:“你已经按过两次撤销了,对吗?那你应该明白——人会想按第三次。”
我盯着他:“你想让我按?”
魏老师的笑容像一层薄薄的纸:“我只想你学会控制。你越早学会,越安全。”
安全。
他把“安全”说得像恩赐。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我不需要你们的安全。”
魏老师也站起来,动作很慢,很稳:“苏念,你当然可以拒绝。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挑选措辞。
“只是你按下撤销之后,有些东西会被带回去,有些不会。”
我呼吸一滞。
他说得像在提醒我:你已经体验过“带回去”的东西,比如糖纸船。
也体验过“带不回去”的东西,比如林小橙不见的糖,比如她的空白三秒。
魏老师看着我,温柔地补上最后一句:
“你不想知道,下一次带不回去的,会是什么吗?”
我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口袋里的糖纸船。
折痕很浅,浅得像随时会散开。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在选择要不要撤销。
我是在被逼着选择:
撤销,或者失去。
而最可怕的是——
我竟然已经按过第二次。
我已经被写进了表格的“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