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行政楼二楼那条走廊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也不是写遗书——
而是去食堂。
别笑。
人在情绪快要溢出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可以马上完成的小目标。
比如:吃到一根热的炸鸡腿。
林小橙一路走得飞快,像怕走慢一点就会被“补访谈”追上来。她嘴里一直念叨:“鸡腿鸡腿鸡腿……我需要鸡腿回血……”
我跟在她旁边,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变得“普通”。江时雨走在我们后面半步,像保镖,又像一个不合群的影子。
到了食堂门口,林小橙终于停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宣布,”她郑重其事地举起手,“刚才那十分钟,我靠‘装快乐’活下来。”
我嘴角抽了抽:“你一直都很会装——不是,你一直都很快乐。”
她瞪我:“你差点暴露我靠演技吃饭的事实。”
我正想接一句“你靠吃吃饭”,她又忽然一脸迷茫地摸了摸头:“诶……我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立刻警觉:“你忘了什么?”
林小橙认真想了三秒,然后很肯定地说:“我忘了我本来要忘什么。”
我:“……”
江时雨在旁边淡淡补刀:“这也算一种天赋。”
林小橙立刻恢复元气:“谢谢夸奖!我就是天赋型选手!”
我差点笑出来。笑意真的有一点把胸口那团堵住的东西挤开了。
人就是很奇怪。你明明刚从一间让你发冷的房间里出来,可只要身边有人一本正经地说“我忘了我要忘什么”,你就会突然觉得——
世界至少还没完全坏掉。
我们排队的时候,林小橙发挥了她“北城食堂军事顾问”的专业能力,选择了一个“最短队列 + 鸡腿概率最高”的窗口。
“阿姨!三份鸡腿!”她声音响亮得像喊口号,“两份加辣!一份不加辣!”
阿姨抬头看我们一眼:“谁不加辣?”
我举手:“我。”
阿姨又看了江时雨一眼:“你也不加辣?”
江时雨点头:“我不加。”
阿姨沉默半秒,像在做一道心理测评:“你们俩的人生……是不是都不太刺激?”
我:“……”
江时雨面无表情:“刺激会留下回声。”
阿姨:“……行吧,给你们不刺激的鸡腿。”
林小橙笑到拍桌:“阿姨你听到了吗!他在跟你讲哲学!”
阿姨把餐盘往前一推:“哲学先放一边,端走,下一位!”
我们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林小橙先咬了一大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过来:“啊——!我回来了!”
我咬了一口,热的,脆的,油香冲上来,世界终于有了一点“该有的味道”。
我悄悄松了口气。
江时雨吃得很安静,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江时雨”: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不浪费情绪,但也不敷衍。
林小橙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跟我说:“苏念,我跟你讲,刚才那里面——真的没什么。就是问我适应不适应、睡得好不好、跟同学相处怎么样。”
我盯着她:“那你为什么出来的时候……会停住?”
林小橙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她抬眼看看我,又看看江时雨,像在确认我们不会突然对她进行“严肃会议”。
“我也不知道。”她很快又笑起来,“可能是我想太多啦!毕竟那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得我都听见自己肚子叫。”
我本来想继续追问,但看她笑得那么用力,又把话咽回去。
日常里有一种规则:
有些事情,如果你现在硬挤出来,它会碎得更厉害。
我换了个方向:“那你还记得你进去前说要带我吃鸡腿吗?”
林小橙眨眼:“我说过吗?”
我心脏一紧。
她立刻补上:“……我肯定说过!我这么爱你——不是,我这么爱鸡腿!我怎么可能不带你吃!”
我:“你差点把真心话说出来。”
林小橙当场红了耳朵,挥着鸡腿:“你不要污蔑我!我只是嘴瓢!嘴瓢不犯法!”
江时雨低头吃饭,嘴角却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差点笑。
我看见了,心里莫名更轻松了一点。
——至少他还会有这种“人类的瞬间”。
吃到一半,林小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生关怀小卡片”,把它往桌上一放。
“对了,这个你要不要?”她把卡推给我,“我觉得上面的问题很怪,但背面那个小贴纸挺可爱,我已经贴水杯上了。”
我盯着那张卡片的右下角,果然有一行很淡的灰字。
MB-01
我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像在吐槽,而不是在发抖:“你怎么老是拿到这种编号的东西?”
林小橙理直气壮:“因为我运气好啊!编号越小越稀有!”
我:“你这稀有的方向不太对。”
江时雨放下筷子,淡淡说:“别再拿了。”
林小橙不服:“为什么?免费诶!”
江时雨看她一眼:“免费通常更贵。”
林小橙:“……你这句话听起来像‘人生导师’。”
江时雨:“我不收学费。”
林小橙:“那你收鸡腿吗?”
江时雨想了想:“不收。”
林小橙叹气:“可惜。”
我被他们俩的对话逗得笑了一下,顺手把那张小卡片折起来,塞进书包里——不是因为我想保留它,而是因为我不想它留在林小橙手上。
塞进去的时候,我摸到书包夹层里的糖纸船。
它被我用纸巾包着,像一件很小的宝物。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林小橙眼睛一亮:“哇!你的幸运小船还在!”
我点点头:“嗯,还在。”
林小橙拍拍胸口:“那就说明我们今天也会很幸运!”
我差点脱口而出“幸运不一定”,但想想她已经够紧绷了,便只说:“借你一点幸运。”
林小橙立刻开心:“好耶!那我宣布——今天我不再想那十分钟的事了!我决定把它当成:我去听了一场‘很无聊的讲座’!”
我努力配合:“讲座主题是什么?”
林小橙一本正经:“《如何在没有鸡腿的世界里保持快乐》。”
我:“……听起来很地狱。”
江时雨补一句:“确实。”
林小橙一拍桌:“你看!连江时雨都认同!说明我说得对!”
我看着林小橙笑得那么自然,心里那点疼也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也许她现在做不到面对“空白”,但她至少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自己粘回去。
下午的课照常上,照常写作业,照常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我全程都在做一件事:假装自己是正常人。
比如老师问:“苏念,这题你会吗?”
我就点头:“会。”
并且尽量用“人类正常速度”解出来,避免出现“我刚撤销过所以我知道答案”的错觉。
比如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我就提醒自己:别跑。今天不要让自己再想按按钮。
比如我听见谁在角落里“滴”了一声,我就告诉自己:那是刷卡器,那是门禁,那是世界上最普通的滴。
……虽然我也知道,有些“滴”并不普通。
放学后,林小橙拉着我去烘焙社。
家政教室里热热闹闹,新生们围着烤箱和面盆忙成一团。学姐发围裙的时候,林小橙举手:“学姐!我想做鸡腿形状的饼干!”
学姐沉默一秒:“……你对鸡腿的执念很强。”
林小橙认真点头:“这是我的人生主线。”
我忍不住笑,系围裙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揉面团的时候,那种“触感延迟”的感觉又来了,但比昨天轻一点点。像系统卡顿,但还没彻底死机。
我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把糖纸船放在桌角,用透明胶贴住,像给自己放一个“我还记得”的标记。
江时雨居然也来了——他说自己“路过”,然后被学姐拉去搬烤盘。
他搬烤盘的样子像在搬某种沉重的命运,表情仍旧淡淡的,但动作很稳。
林小橙一边捏饼干一边偷偷问我:“你觉不觉得江时雨其实挺靠谱?”
我小声回:“我觉得他其实挺会吐槽。”
林小橙压低声音:“吐槽是靠谱的一种表现!说明他脑子清醒!”
我:“你这逻辑……居然有点道理。”
饼干进烤箱的那十分钟,是我这两天最像“普通高中生活”的十分钟。
空气里是甜甜的黄油味,同学们在聊天,学姐在讲温度,烤箱里发出轻轻的嗡嗡声——没有白得刺眼的灯,没有过分温柔的笑,也没有让人背后发凉的“例行”。
烤箱“叮”一声响的时候,林小橙欢呼:“出炉啦!鸡腿饼干诞生!”
学姐端出来一盘——形状确实像鸡腿,但更像“鸡腿的抽象派灵魂”。
林小橙举起一块,郑重宣布:“我将它命名为——《鸡腿的自由意志》!”
我笑到差点把围裙系带打成死结。
江时雨站在旁边,看着那块饼干,忽然说:“你们做的东西,回声很吵。”
林小橙立刻得意:“吵就是好吃!吵就是活着!”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
如果主线是黑的,那日常至少还能亮一点。
回家路上,我把糖纸船小心地夹进作业本里,当书签用。
纸面软软的,但它还在。
我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心脏下意识紧了一下,但这次我没有立刻想撤销。
我点开一看——是班级群通知:
【明日安排】新生校内定向活动(轻松小游戏),请穿运动鞋。
下面还有一张图片,是路线图。图片角落有一行淡淡的灰字——
MB-01 / 路线规划
我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嘛。
主线确实没有走远。
但我把手机收起来,摸了摸作业本里的糖纸船,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少明天的小游戏,应该真的能跑出一身汗。
——只要世界别突然想让我按“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