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秋雨打湿,黏在柏油路上,像一块块褪色的补丁。天海大学门口,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清冷。
“……你是个好人,李向阳。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进李向阳的心脏。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提着甜点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纸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无声地抗议。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苏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不远处。李向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路灯下,赵东阳斜倚在一辆扎眼的红色跑车上,嘴角挂着那抹他熟悉的、带着轻蔑的坏笑,手腕上的名表在夜色里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一刻,李向阳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还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徒劳的挽留,但苏晚已经决绝地转身,小跑着奔向那辆跑车,裙摆划出一道冷漠的弧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胜利的宣言,绝尘而去,卷起的风扑了李向阳满脸,吹乱了他半湿的头发,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温度。
“曾经的我们也被人羡慕,丈量过夜色笼罩的路……”
戏谑的歌声从旁边传来。江白叼着根棒棒糖,斜靠在另一根路灯杆上,黑色风衣随意搭在肩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音乐播放界面:“兄弟,节哀。不过这歌应景吧?要不要给你单曲循环一下?”
李向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舒芙蕾整个塞进他怀里。
“哎,别浪费啊!”江白手忙脚乱地接住,拆开包装就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角,含糊不清地说:“唔……挺甜。要我说,苏晚就是眼光不行,放着你这种潜力股不要,非去贴那个花花公子。”
李向阳沉默着,只是望着跑车消失的方向,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他知道自己普通,来自孤儿院,靠着奖学金和打工度日,确实无法满足苏晚对“优渥生活”的想象。这种认知像冰冷的雨水,早已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这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是超市老板打来的,催他赶紧去顶班。
李向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鼻尖的酸涩,对着电话那头应了声:“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向江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爱情没了,生活还得继续。”
江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剩下的舒芙蕾塞回他手里,转身挥挥手,溜达着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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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
李向阳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七七超市下班时,已是凌晨。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夜色浓稠如墨,他撑着伞,朝那个简陋的出租屋走去。那袋凉透的舒芙蕾被他拎在手里,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冰冷,甜腻,却已毫无意义。
路过城郊那个几乎荒废的小公园时,他无意间瞥见,昏黄的路灯下,那个孤零零的秋千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雨丝在灯光的勾勒下,如同无数根银线。秋千上的少女蜷缩着,穿着一身湿透的JK制服,裙摆紧贴着身体,怀里还抱着半包被雨水泡软的薯片。黑色的丝袜湿漉漉地贴在纤细的腿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湿滑的地面。
明明没有哭泣,但那纤细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被全世界遗弃的委屈。
李向阳的脚步顿住了。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那张脸——竟是他们学校那位大名鼎鼎、总是清冷孤傲、被无数人仰望的校花,沈长月。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公一个雨夜,看到她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
鬼使神差地,李向阳朝着秋千走了过去。伞面倾斜,轻轻罩在少女的头顶,为她隔开了冰冷的雨幕。
沈长月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五官精致得令人屏息,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沾染了晨露的蝶翼。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李向阳清晰地看到,她纤细的脖颈侧面,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一闪而过——那图案诡异而妖艳,像是一弯月牙缠绕着一只蝙蝠。但雨太大,光线太暗,那印记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雨水造成的错觉。
“沈……沈长月?”他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少女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警惕,声音带着一点软糯的鼻音,像是刚哭过:“……你哪位?”
“我是隔壁计算机系的李向阳。”他连忙解释,“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
“要你管。”她几乎是立刻反驳,但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带着点闷闷的倔强,“……走开。”
李向阳沉默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但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微微发抖的少女,他那点可笑的“老好人”心态又开始作祟。
“一直淋雨会生病的。你家在哪?我……我送你回去。”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坏人。
“我不回去!”她猛地抬起头,语气异常坚决,眼圈似乎更红了些。
李向阳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他看了看四周,最终硬着头皮,带着几分尴尬说:“我家就在附近……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先过去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心怀不轨的搭讪了。他赶紧补充:“我只是想让你暖和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沈长月眨了眨眼,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脸上警惕的神色反而消散了些。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问:“……真的可以吗?”
李向阳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当然。走吧。”
于是,在这个飘泼的雨夜,李向阳和学校里那位高不可攀的校花,挤在同一把略显狭窄的雨伞下,踩着积水,走向他那间破旧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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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狭小但还算整洁的出租屋,李向阳赶紧找来干净的毛巾递给沈长月。
“你先擦擦。要不……你去洗个热水澡吧?不然肯定会感冒。”他说着,指了指那个小小的卫生间。
沈长月接过毛巾,小声地“嗯”了一下。
李向阳坐在客厅唯一的旧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沥水声,看着门外篮子里换下的、属于少女的湿衣服,心里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魔幻——被分手,加班到凌晨,然后……捡回了学校的校花。
他拿起那个凉透的舒芙蕾,咬了一口。甜腻的奶油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氤氲的热气弥漫出来。沈长月微微探出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被热气蒸腾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那个……可以……借我一套衣服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和羞涩,“我的衣服……都湿透了。”
李向阳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赶紧转身去卧室翻找。“有的,你等一下!”
他找出一件自己最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递到门口。沈长月接过衣服,小声道了谢,又飞快地缩回了浴室。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宽大的卫衣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袖子长得遮住了手背,领口歪斜,露出一段精致白皙的锁骨。刚洗完澡的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眉眼间带着水汽,脸颊红扑扑的,竟有种说不出的软糯和……可爱。
“你一直盯着我干嘛?”沈长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
“啊?没、没什么。”李向阳慌忙移开视线,指了指餐桌,“我给你泡了碗面,将就吃一点吧。”
“谢谢。”沈长月走到餐桌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速度变快了,嘴里还含糊地嘟囔:“好吃……我姐姐平时从不让我吃这些,说不健康。”
李向阳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平凡的场景抚平了一丝。他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而,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雨夜中,那个在她颈侧一闪而过的、妖异的红印。
那个月牙蝙蝠的印记……到底是什么?
而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校花,为什么会深更半夜,独自出现在那个荒废的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