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月眨了眨眼,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缩回手,整个人几乎要藏进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卫衣袖筒里。
她垂下眼帘,声音细弱,混着窗外残余的风声:“可能是……阳台的窗户没关严,有点漏风。”
她说着,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又朝他那边蹭近了一小步。
隔着薄薄的衣料,李向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微凉的体温靠近。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动。
头顶老旧的灯泡因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光影晃动间,李向阳下意识地低下头。
目光恰好落在她微微偏开的脖颈侧面。
暖黄的光线下,那在雨夜中惊鸿一瞥、模糊不清的暗红色印记,此刻清晰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月牙优雅地环抱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蝙蝠,线条妖异而古老,边缘仿佛有暗光流转。
它不像纹身,更像某种与生俱来、或是以某种深刻方式烙印下的图腾,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向阳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长月似有所觉,抬手极快地拉高了卫衣的领口,挡住了那片肌肤。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懵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从未发生。
“有点冷。”她小声说,不知是在解释拉衣领的动作,还是在解释自己刚才的靠近。
“嗯。”李向阳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心头却掠过一丝疑云。那图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出租屋几条街外的老城区窄巷,却是另一番景象。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旧墙,头顶交错着杂乱的电线和伸出的晾衣杆。
仅有的一盏残破路灯滋啦作响,投下昏暗摇曳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越发浓稠。
江白独自立在巷子中央,黑色外套的衣角被穿堂风掀起,簌簌作响。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目光投向巷尾的黑暗深处,那里,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水声。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黑暗里分离出来。
来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帽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明晰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她走到江白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无声无息,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递过来一只通体漆黑、毫无标识的金属手提箱。箱子不大,但质感厚重。
递出时,她自然蜷起的手指关节处,露出几道淡青黑色的、蜿蜒如荆棘的奇异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又像是被不祥力量侵蚀后留下的刻痕。
“不验一下真假?”她的声音响起,平平的,没有情绪起伏,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江白扯了扯嘴角,抬手接过箱子。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金属表面——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热与刺痛猛地炸开!
仿佛沉睡的火山在血脉中苏醒,滚烫的熔岩顺着血管奔流,耳畔甚至出现了幻听——那是威严的龙吟,夹杂着锁链崩断的巨响,以及某种沉重事物在无尽深处搏动的闷响。
“唔……”江白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眼底一抹金红色的竖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紧紧攥住了箱柄。
箱体表面,赤红如熔岩的复杂纹路骤然亮起,流转一瞬,又悄然隐没,仿佛一次沉默而郑重的确认。
江白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压下体内翻腾的陌生躁动和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他摇摇头,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略显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不用。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也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
他没有深究,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个黑色皮箱取下,递了过去。
这个箱子上贴着几张陈旧泛黄的符纸,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微光,像是在压制这什么。
黑衣少女接过箱子,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拂过,那些微光便熄灭了。
她依旧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检查,只是拎着箱子,转身。
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扫过地面积水,却奇异地没有溅起丝毫水花。
她的身影如同墨汁融入了黑夜,几步之间,便消失在巷尾那片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江白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黑箱。指尖在锁扣上停留片刻,然后,“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黑色的丝绒内衬上,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正静静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它的核心,是一颗半闭合状态的深灰色西方龙颅骨,每一道骨骼的纹路都清晰无比,散发着岩石般的质感。
颅顶,两根狰狞的、边缘带着锯齿状凸起的尖锐龙角斜指上方,角尖寒光隐现。
而那本该是眼窝的位置,嵌着的并非宝石,而是两团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搏动的赤红色晶核,光芒内蕴,像是封存着两小团永不熄灭的熔岩之火。
颅骨之外,被三层宛如活体蝙蝠骨骼般的龙翼骨层层包裹、守护。
每一层翼骨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最外一层翼骨的关节连接处,数片菱形的暗红色龙鳞巧妙嵌入,鳞片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带着火山岩特有的、粗砺而原始的肌理纹路。
江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些纹路不,不是“认得”,是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确认这鳞片上的每一道天然纹路。
此刻,那几片暗红龙鳞,正随着他胸腔里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泛起熔融黄金般的光泽,灼热,滚烫。翼骨间那些赤金色的、宛如活体能量脉络的纹路,也随着这光芒一同搏动,每一次震颤,都溢散出细碎灼热的火星,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哈……哈哈……”江白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狂喜,有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痛楚。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轻地触碰上那一片最靠近他的龙鳞。
滚烫。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温,而是一种直接灼烧灵魂的、熟悉的滚烫。
“回家了……”他喃喃自语,眼角竟有些发酸,“迷路这么久……可算,找到你了啊。”
就在他指尖准备用力,将这颗核心彻底融入自己骨血的刹那——
“哎呀呀,你这是在干嘛呀。”
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却让巷子里温度骤降至少十度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巷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