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人民银行大厦,地下五层。
厚重合金门在沈明渊身后合拢,将夜色彻底隔绝。
门内是冷白光线,光滑金属桌倒映着众人凝重面容。空调低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明渊刚落座,主位上的陆承安便开口。他是异管局总部特派监察官,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劈:
“沈局长,直接看数据。”
他指尖叩桌,全息投影亮起——一道陡峭红色曲线骤然飙升!峰值处红圈刺眼闪烁:天灾级能量阈值突破。
“今晚23点17分,城郊荒地。”陆承安声音平板,却字字砸在空气里,“监测到天灾级能量爆发。根据能量谱比对:一种已备案的吸血鬼V-073另一种……”
他调出对比图,一条陌生的金色波纹与红色峰值重叠。
“从未登记过的野生异类。能量性质具高度破坏倾向,初步评估为‘太阳’相关属性。”
邻市分局张副局长立刻推出一份电子报告,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标志:
“沈局长,这是本月内天海市第三次能量异常。前两次可控,但这次不同——天灾级。一旦失控扩散至市区,后果不堪设想。根据《紧急处置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对此类未备案高危异类,必须在72小时内‘处理’。”
“处理”二字,他说得清晰冷酷。
沈明渊端起咖啡,垂眼搅动深褐液体。几秒后抬眼,眼底惯常温柔仍在,深处锐光掩藏得很好:
“张副局长,‘处理’是否过于绝对?野生异类初次觉醒力量失控,属常见应激反应。异管局初衷是‘引导、管控’,非简单‘铲除’。”
“引导?”陆承安嗤笑,“沈局长谈原则?那还记得三年前临市‘血月’事件?”
他手一划,屏幕切换——倒塌楼房、破碎街道、裹尸袋……最后定格伤亡数字:327。
“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因为一次‘侥幸’!你现在面对的是天灾级,潜在破坏力是我们赌不起的,天海市千万人口更赌不起!”
他弹出另一份文件,红色“极高风险”字样反复出现:
“此野生个体初次爆发即达此强度,其危险性毋庸置疑。若不能确保绝对可控,唯一选项就是在其造成损失前彻底清除。永绝后患。”
张副局长点头:“总部已调派三支‘清道夫’精英小队,明早六点抵达。沈局长只需配合提供情报,具体‘处理’交专业小队。”
“清道夫”三字让室温骤降。那是异管局内部对负责“处理”高危异类铁腕小队的称呼。
沈明渊搅拌咖啡的动作微顿。
然后抬眼。眼底温柔淡去大半,剩下漫不经心的凉意:
“陆监察官,张副局长。这里是天海市,我的辖区。”
她指尖敲桌,另一份数据流升起,与陆承安的并排。那是更详细、带实时标记的监控数据。
“根据我局‘谛听’系统深度分析,荒地那道吸血鬼能量,其频谱波形、衰减模式等十七项指标,与备案V-073——即我十五年前带回的‘沈长月’——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更重要的是,V-073能量波动全程处于‘防御’与‘抑制’状态,未检测主动攻击释放。而天灾能量爆发核心被其能量场多次环绕缓冲……这强烈暗示,该野生个体,与V-073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她正保护的对象。”
“沈长月?”陆承安皱眉,“你想为你十五年前的‘特殊样本’网开一面?这是徇私?”
“徇私?”沈明渊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我陈述基于数据的客观可能。异管局另一原则:对未表现明确敌意的异类,应优先尝试接触引导,非直接毁灭。”
她指尖规律敲击桌面,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中回响:
“基于此,我提议:给我48小时。”
室内霎时死寂。空调嗡鸣都似滞涩。
沈明渊迎上两人目光,语气温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48小时内,我会亲自接触评估。若其本性可控,愿接受监管并签署协议,我将以局长名义为他申请临时备案及引导程序。”
她目光扫过张副局长,落回陆承安脸上:
“若其冥顽不灵,或经评估确属不可控高危存在……那么,无需劳烦‘清道夫’小队,我会亲自‘处理’,确保干净利落。”
她倾身,声音带上沉重分量:
“陆监察官,张副局长,我在异管局十七年,执掌天海分局九年,经手重大危机二十七次。记录上,从未有过‘纰漏’。”
她直视陆承安眼睛,缓慢清晰地说:
“这次,我以天海分局长及我个人全部信誉担保。48小时。我会给你们明确、负责的答复。”
沉默。漫长沉默。
只有空调低鸣,和三人间无声流动的紧绷空气。
陆承安紧盯着沈明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深处却像结冰的湖,坚硬寒冷,不容置疑。
良久,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好。”他开口,声音硬邦邦,“沈明渊,我给你48小时。从此刻计时。”
他站起身,高大身影投出压迫性阴影:
“但你要记住,这48小时内若发生任何意外,造成伤亡或损失……所有责任,由你一人承担。到时,不止你的职位,连你‘监护人’的身份都保不住你。”
“自然。”沈明渊也站起身,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我明白规矩。”
陆承安不再多言,与面色复杂的张副局长转身离去。合金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关闭。
会议室内重归死寂。
沈明渊没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摩挲冰凉瓷杯沿。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如同退潮般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面前的桌面自动亮起,调出天海市电子地图。一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停留在老城区某片居民区中。
定位信号旁标注:V-073,沈长月。
沈明渊看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空气呢喃:
“长月……你最好祈祷,你护着的那个‘小朋友’……”
她顿了顿,将杯中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液体滑过喉咙,未能带来丝毫暖意。
“……真的值得。”
老城区,出租屋。
沈长月抱着李向阳从窗户滑入室内,动作轻巧如落叶。
将他放到单人床上时,他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掌心还残留着能量灼热幻痛,衣袖上暗红血迹半干,浓重腥气萦绕不去。
可他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杀人的瞬间冲击,力量失控的巨大透支,排山倒海的疲惫……像两座无形的山,将他死死压住。
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强撑的意识彻底涣散。没有噩梦,没有回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疲惫,将他瞬间吞没,拖入深不见底的沉睡。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始终紧蹙,在眉心拧出深深刻痕。额头不断沁出冷汗,滑入鬓角。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出青白色。偶尔,喉咙里会溢出一声压抑闷哼,身体随之微搐,仿佛睡梦中,依旧被荒地血色月光与火焰纠缠。
沈长月替他盖好被子,掖紧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脖颈皮肤,那里还残留战斗后的高热。
他却瞬间瑟缩,手臂下意识挡在胸前——那是源于噩梦深处、最本能的防备。
沈长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睡梦中不安的眉眼,看着他自我保护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小的针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而陌生的疼。
她自己也不好受。压制他暴走的力量,带他飞回来,血族力量消耗巨大,身体深处传来虚脱般的酸胀。
但此刻,看着这样的他,那些不适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叹息,转身走到窗边,轻轻拉上了那缕漏进月光的窗帘。
房间彻底暗下来。
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彼此交织。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阑珊。而更深的夜色里,某些针对他们的目光与部署,正在悄然转动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