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月悬浮在城郊荒地的半空中。
夜风掠过她撕裂的后背衣料,一对蝙蝠翼在肩头舒展。
黑骨锋锐地支棱着,暗红翼膜绷紧在骨缝之间,红黑纹路随着翅膀的每一次轻扇,在血月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她盯着地面。
李向阳站在那里,却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和拘谨的青年。
周身缠绕着躁动的金色能量,像有生命的熔岩不断翻涌膨胀,将他衬衫衣角烤得微微发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失落的眼,此刻只剩浑浊的狂热。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沸腾的、失控的力量。
他手里攥着赵东阳——那个不久前还嚣张跋扈的少爷,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汇成水珠,沿着下巴滴落。
意识濒临溃散,断断续续的呻吟在寂静荒地里飘荡,微弱又刺耳。
沈长月眼底先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那担忧很短暂,随即被一层狡黠的光覆盖。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连语气都刻意放得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朝下方喊:
“向阳,你看看我呀。”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
地面上,李向阳猛地抬头。浑浊的视线撞上她身影的瞬间,动作骤然微滞。覆盖眼底的狂热似乎淡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可仅仅几秒。
本能的反击欲再次占据上风。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像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将赵东阳扔在地上。
“砰。”
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下一秒,李向阳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周身的金色能量骤然炽烈,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灼人的温度,朝着半空中的沈长月极速冲来!
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沈长月早有准备。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狡黠,故意放慢了扇动翅膀的速度,甚至露出一个看似破绽百出的侧身——将脆弱的翼膜根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路径上。
指尖的指甲悄然伸长,泛着冷冽寒光。可在俯冲而下的瞬间,她却悄悄收了些许力量。
翅膀在夜空中划出优美弧线,刚好避开那道灼热的金色气浪。
同时,她偏头躲闪的动作幅度稍大,散落的长发扫过脸颊,几缕发丝被高温燎得卷曲。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
她手腕轻轻偏转。锋利的指尖擦过他的衣袖,力道轻得像一阵风,连布料都没划破。
“好烫!”
李向阳的攻势顿了顿。眼底的浑浊,又淡了些许。
沈长月身体像一片羽毛般灵活侧身,趁着他身形未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故意让他攥住了自己的手臂。
冰冷的触感,伴随着灼热的金色能量,顺着他的手掌缠上她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血管疯狂往身体深处钻。
尖锐的刺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疼。
很疼。
可她没挣扎,更没动用属于吸血鬼的力量反击。
反而借着身体扭转的力道,膝盖微曲,然后猛地发力——
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震得他暂缓攻势,让他因为冲击力后退几步,又不会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踹完后,她甚至下意识抿了抿唇。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小兽,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砰!”
沉闷的撞击声。李向阳踉跄着后退了五六步,脚下碎石被碾得粉碎。
沈长月借着反作用力,终于挣脱束缚,快速向后退开几米,拉开安全距离。
她甩了甩被攥得发麻的手臂,白皙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声音依旧软乎乎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狡黠:
“李向阳!你再不停下来,我可就真的生气啦!”
一边说,一边悄悄调整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他眼底的浑浊。
她能清晰看到,那层混沌正在一点点变淡。
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清明——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换气的瞬间。
这说明,她的方法管用。他的理智,正在挣扎着回笼。
沈长月心里定了定,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故意降低飞行高度,离地面更近了些——近到他能清楚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看见她眼中那层恰到好处的水光。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像快要哭出来:
“你看看你……把我的胳膊都攥红了,好疼的……”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语气更轻,更软: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
这句话落下,荒地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焦土的呜咽,远处赵东阳微弱的呻吟,以及……李向阳逐渐粗重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周身的金色能量依旧在翻涌,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光芒也不像刚才那样刺目灼人。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边是失控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边是心底残存的意识在拼命挣扎。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吼。那声音不像人,更像受伤困兽的呜咽。
沈长月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背后蝙蝠翼猛地一振!身影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双手死死压住再次朝她扑来的李向阳!
掌心紧紧贴着他胸膛。隔着一层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狂乱的心跳。
也能感受到,那股躁动的能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试图挣脱她的压制。
她用尽全身力气,用自己的身体牢牢将他控制住。然后,带着他一同——
砸向地面!
“砰!!!”
沉闷的落地声炸响!尘土飞扬,在血色月光下形成一团浓密的、缓缓升腾的尘雾。
撞击的力道让沈长月一阵头晕目眩。她没收住力,整个人径直扑进了李向阳怀里。
他的胸膛温暖而宽厚,带着她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汗水和淡淡血腥。
而他下意识伸手的动作,恰好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两人的距离,在尘土弥漫中归零。
嘴唇,就这样不偏不倚、毫无防备地——
碰在了一起。
猝不及防的柔软触感。
带着他掌心残留的灼热温度,顺着唇瓣迅速蔓延开来。
像细小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又像冬夜突然撞进一团温软的云。
沈长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眼睛倏地睁大。长长的睫毛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从指尖到脚尖,每一寸肌肉都忘了该如何动作。
她能清晰感受到:
他唇瓣的温热,与她微凉的柔软相贴。
他呼吸的微滞,气流拂过她鼻尖。
他身体的瞬间僵硬,托住她的手臂肌肉绷紧。
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突然失控、疯狂擂动的心脏。
“砰、砰、砰……”
声音大得震耳膜,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的一切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长月猛地回过神。
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她触电般向后弹开,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
指尖能触到残留的温热。那温度从指尖一路烧到脸颊,再烧到耳根、脖颈。
“唰”地一下,整张脸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泛着莹润的光泽,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心脏还在狂跳。砰砰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她不敢去看李向阳,眼神慌乱地瞟向一旁的枯草、碎石、远处模糊的树影——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试图遮住眼底翻涌的羞窘。可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偷偷瞄他——
他躺在尘土里,微微睁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着,脸上泛着一层明显的薄红,不知是刚才失控的余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眉眼间藏着茫然与无措,衬得他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愈发好欺负。
就在这时。
李向阳眼底最后一丝浑浊,彻底褪去。
清明一点点回笼。只是那抹茫然依旧未散,像大梦初醒的人,还没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坐在他身上的沈长月脸上。
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般沙哑干涩。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能量微光,以及几道细小的、正在缓慢愈合的灼伤痕迹。
又看了看身旁的沈长月,眼神里满是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愧疚。
“长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你没事吧?我刚才……是不是伤到你了?”
沈长月强压着还在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小猫的叫声般,软乎乎的,没什么威慑力。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你只是……累了。”
顿了顿,声音更轻:
“快睡吧。我带你……回家。”她正思索这什么时,话音未落的下一秒。
李向阳眼皮一沉。
身体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瘫了下去。
显然是刚才失控时耗尽了所有,此刻彻底脱力,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脸上那层薄红也渐渐褪去,只剩下熟睡的安宁。
沈长月就这样跨坐在他身上,静静看了他几秒。
夜风吹过,扬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背后蝠翼缓缓收拢,缩回肩胛骨下,只在撕裂的衣料处留下两道暗红的印记。
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
然后,弯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费力地撑起他大半个体重。
“重死了……”她小声嘟囔,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血月依旧高悬。荒地上,焦土、血迹、昏迷的赵东阳、散落的灰烬,构成一幅诡异残破的景象。
而沈长月扶着彻底睡熟的李向阳,一步一步,朝着老城区那片昏黄灯光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像两只相互依偎的、伤痕累累的幼兽,在深夜里,蹒跚着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