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尊敬的玛莎奶奶:
见信如唔。
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罗兰应该已经顺利抵达了王都。这里的繁华远超我们的想象,街道由整齐的白石铺就,夜晚的灯火辉煌得如同倒悬的星空——虽然罗兰那个家伙只是抱怨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马粪和香水混合的怪味。
哪怕是在这封信里,我也能想象出您现在正坐在摇椅上,一边眯着眼睛读信,一边还要分神去赶走那些试图偷吃院子里晒干浆果的野雀吧?请不必担心我们,学院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妥,尽管过程……发生了些许意料之外的波折,但那个即使面对入学考官也一脸没睡醒的家伙,终究还是拿到了那一纸证明。
一切安好。不管是这个喧嚣的城市,还是即将到来的未来。
我会看着他的。就像过去那十几年里做的一样。
愿女神的裙摆依旧庇护着那座宁静的小镇。
——您永远的薇瑟敬上】
昏黄的灯火下,少女放下羽毛笔轻叹了一口气。真是命运无常啊,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呢?一切的一切,似乎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边境,无名小镇。
清晨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令人清醒的寒意,尤其是这种被茂密森林环绕的边境地带。薄雾像是一层未散去的轻纱,缠绕在低矮的木屋与石砌的街道之间。
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连最勤快的公鸡都还未打鸣,只有镇子里的那口老井旁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呼……”
薇瑟将沉甸甸的木桶提上井沿,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冰凉刺骨的井水溅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脸颊,借着水面倒映出的微光,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少女脸庞,没有惊心动魄的美艳,只有柔和的线条。那一头并不耀眼的粉色长发被她随意地编成了一股粗麻花辫,搭在肩膀一侧。
在这个充满着古老神秘与危险的世界里,这样的外貌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安全、无害,且容易被遗忘。
对于拥有三世记忆的薇瑟来说,这份“平凡”正是她最为珍惜的宝物。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正在为了今天的早饭是吃炖豆子还是烤黑麦面包而发愁的村姑,曾经是在那个疯狂的巫师时代里,直视过真理与深渊的怪物呢?
“早安,薇瑟。”卖菜的汉斯大叔正费力地从板车上卸下一筐带着泥土的根茎蔬菜,看到少女走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今天也要给那个懒小子做饭吗?”
“罗兰不是懒,他只是太累了。”薇瑟放下水桶,蹲下身子在筐里挑选着。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与沾满黑泥的胡萝卜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没有去拿那些个头最大、卖相最好的,而是挑拣着那些表皮有些许破损、或者形状怪异但并不影响口感的次品。
“也就你会这么惯着他。”汉斯摇了摇头,随手抓了两把新鲜的菠菜塞进薇瑟的篮子里,“拿着吧,昨晚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还没过霜气。”
“这怎么好意思,汉斯大叔,这一磅要三个铜板呢。”
“拿着!罗兰那小子上次帮我修好了屋顶,还没给他工钱。”汉斯不由分说地摆了摆手。
薇瑟微笑着道谢,将蔬菜小心地码放在篮子里。她知道罗兰并没有去修什么屋顶,那只是汉斯大叔接济他们的借口。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善意往往比黄金更珍贵。
她接着去了肉铺。要在这种时候抢到便宜的肉并不容易,通常稍微好一点的部位都会被镇长的仆人或者那个总是醉醺醺的治安官预定。薇瑟的目标是那些剔除了大块精肉后剩下的碎肉和骨架,只要处理得当,依然能熬出浓郁的汤底。
路过镇子的酒馆时,薇瑟停下了脚步。
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刺鼻的劣质麦酒味和某种呕吐物的酸臭。老板老杰克正提着扫帚,骂骂咧咧地清理着门口的污渍。
“早安,杰克大叔。”薇瑟打了个招呼。
“哦,是薇瑟啊。”老杰克直起腰,揉了揉发红的酒糟鼻,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真是倒霉透顶,昨晚来了个怪人。”
薇瑟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适时地露出好奇的神色:“怪人?这阵子很少有外人来咱们镇上了吧。”
“可不是吗!”老杰克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大半夜的,门都被拍得震天响。那家伙裹着一身黑漆漆的斗篷,进来也不说话,就在角落里坐着。我问他是为了什么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就像个哑巴一样一声不吭,只是在那闷头喝酒。”
“也许只是过路的行商?”薇瑟试探着问。
“行商?哈!”老杰克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伸手在围裙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枚金币在薇瑟面前晃了晃,“哪有行商出手这么阔绰?一壶兑了水的劣酒,他直接扔给我这个,连找零都不要。我看啊,那家伙腰里别着的家伙什可不像是用来切面包的。”
那枚金币在昏暗的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上面铸造着早已废弃的旧王朝头像,边缘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薇瑟的视线在金币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脸上依然挂着那种邻家少女的纯真笑容:“那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既然付了钱,也算是个好客人吧。”
“谁知道呢,那种人身上带着血腥味,我是不想再伺候第二次了。”老杰克嘟囔着重新拿起扫帚。
薇瑟告别了酒馆老板,提着食材回到家中。
虽然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木屋,但在她的打理下显得干净整洁。厨房的炉灶很快被点燃,干柴在火焰中发出毕剥的声响。薇瑟将买来的碎肉细细剁成肉糜,先在热锅里煸炒出油脂,再倒入洗净的干豌豆和水。
随着锅里的汤汁开始沸腾,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豆类的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熟练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木勺搅动,防止糊底。这双手曾经挥动魔杖可以轻易重塑地形,如今握着木勺熬粥也同样得心应手。
等到粥变得粘稠金黄,薇瑟盖上锅盖,解下围裙,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
那是罗兰的屋间。
相比起薇瑟房间的整洁,这里简直像是刚被一群野猪肆虐过。被子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裹成一团,几件换洗的衣服随意地搭在椅子背上,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木雕和不知从哪捡来的金属零件。
而在那一团乱糟糟的被褥中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起床了哦,罗兰。”薇瑟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灰白色的光线瞬间刺入房间,床上那团物体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将被子拉得更紧,试图把脑袋完全埋进去。
“只要我不睁开眼,今天就还没有开始……”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薇瑟有些无语,但对此早有预料,她并没有上前去掀被子,那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柔弱的力气不可能比得过这家伙。
“豌豆肉碎粥,肉是刚炒过的,这么冷的天气,如果再过五分钟不吃,上面的油脂凝固了,口感会变差很多。”她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床上的蠕动停止了。三秒钟后,一个顶着乱蓬蓬黑发的脑袋猛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少年有着一张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但眉宇间已经能看出几分英挺的轮廓。他睡眼惺忪地盯着薇瑟,脸上写满了对于清晨的不满。
“薇瑟,你要知道,对于一个正处于生长期的少年来说,睡眠和食物一样重要。”罗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不情愿地爬起来,抓过一件亚麻衬衫套在身上,“难道说我们就非得在太阳升起之前起来吗?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我们完全可以中午的时候再吃饭,这样还能剩一顿……”
这家伙……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如果是那样,你就只能吃那些像是木渣一样的老芹菜,还有那种连狗都不愿意闻的臭肉。”薇瑟抱着手臂,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地穿裤子,“还是说,你更喜欢昨天剩下的硬面包?”
罗兰被噎住了。他确实无法反驳,因为在这个家里,财政大权和食物分配权牢牢掌握在薇瑟手中。他虽然对于各种杂学和战斗技巧有着惊人的天赋,但在生活起居上,如果离开薇瑟,他大概不出三天就会把自己饿死或者毒死。
“好吧,好吧,你总是对的。”罗兰嘟囔着,踩着靴子走向洗脸盆。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粥终于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罗兰埋头大口吞咽着,完全没有刚才赖床时的颓废样。薇瑟吃得很慢,她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后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仅是过去了十几年,她便已经对现今一切感到习以为常。
“今天早上去买菜的时候,听老杰克说了一件事。”薇瑟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罗兰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是老杰克又要涨酒钱,那就不关我的事,反正我不喝酒。”
“昨晚镇子上有陌生人到访了哦。”
罗兰喝粥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勺子送进嘴里:“陌生人?这破地方吗?嘛,倒也不算稀奇,偶尔总会有那么几个迷路的倒霉蛋。”
“那个人独自闯入酒馆,不说话,只喝酒,出手很大方,给了一枚金币。”薇瑟盯着罗兰的眼睛,浅笑着说道,“他身上带着武器,有血腥味,不是行商,也不是普通的流浪汉。”
罗兰终于放下了勺子。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原本的懒散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警惕。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薇瑟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独自一人,全副武装,沉默寡言,出手阔绰……这听起来很像一种人。”
“啥啊?”罗兰眨了眨眼,像是没理解过来。
“冒险者,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那一类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薇瑟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就像是……当初的格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