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罗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虽然仅是一瞬，就又恢复到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家伙估摸着早死了，提他干嘛？”他毫不留情地说道。
薇瑟轻叹一声，作为一直注视着罗兰成长的人，她可太清楚自己这位竹马内心中真切的想法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薇瑟声音轻柔。
罗兰扒拉了一口粥，含糊不清的说着：“只有这种可能，不然那家伙为什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那可不就是死了嘛。”
薇瑟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知道，有些事情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薇瑟和罗兰都是孤儿。不同的是，薇瑟出生在这个小镇，她此世的父母是一对本地的小商人，在这个边陲小镇做些货物转运的营生。在薇瑟尚且年幼的时候，他们夫妻便随着一支外来商队出走，希望能将货物带去遥远的南方地区，以换取更丰厚的利润。然而他们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漫长的等待，日复一日。小镇的居民们都说，他们可能是在路上不幸遭遇了盗匪，或是死在了森林深处的野兽爪下。
直到很久之后，一位路过的外来行商敲响了薇瑟家的木门。
那个男人身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味，在看到薇瑟后有几分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同情，只是公事公办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折痕潦草的信纸，连同几枚表面已经发黑的铜币，放在了薇瑟面前那张布满划痕的桌子上。
“很遗憾，小姑娘。”商人的语气冷淡，带着想要尽快甩掉包袱的急切，“商队在南下的途中遭遇了意外。没人说得清是碰上了什么鬼东西，总之现场只剩下了一地碎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和没人认领的货物马车，。”
薇瑟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说话。
“头领做主把那些无主的货物就地处理了。”商人解释道，“你要知道，在那种荒郊野外，带着死人的东西赶路是晦气。价格压得很低，那些钱平分之后，按照死者留下的地址送回来，这就是你那份。”
几枚铜币。
在这个连一块黑麦面包都要两个铜板的世道，这就是两条人命和一整车货物换回来的全部价值。薇瑟那有着三世阅历的灵魂让她无比清楚，那些货物的价值绝对不止于此。那个商队头领，或者眼前这个负责送信的人，显然在中间扣下了绝大部分。
但薇瑟什么也没说，她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是悲伤的神色。她只是伸出手，将那几枚脏兮兮的铜币和信纸收拢进掌心，然后对着那个商人点了点头。
“谢谢您特意送这一趟。”她的声音平稳，“路上辛苦了。”
商人大感意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推脱之词没了用武之地，他愣了一下，随即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转身匆匆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莫名压抑的房子。
在那之后不久，她就遇到了年幼的罗兰。他是一个外来者，而带着他来到这个偏僻之地的人就是格伦。那是一个高大、冷酷、言语中带着锋锐与血腥味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灰色风衣，脸上总是带着一种风霜刻画的痕迹，仿佛随时都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通常而言，除了少数的几个商人，这个孤僻到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并不会有陌生人到来。镇子的居民们也不是很乐意接纳外来者，更何况是格伦这种明显有着故事的危险存在。他身上那股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气息，让许多人保持着距离。
但是，格伦最终还是取得了镇民的接纳。他用剑刃驱赶入侵镇子的森林野兽，也用钱财换取了足够的信任。镇长允许他们住在一间废弃的破旧小木屋，就在薇瑟家的不远处。
或许是因为年龄相近，又或者是两个外来者在这个封闭小镇里天然的孤独感，罗兰总是时不时地跑来敲薇瑟的门拜访，或者说是来烦她。
他有时会炫耀般地展示格伦教导他的剑术，有时又会向薇瑟抱怨格伦对他太过苛刻，不仅要求他每天练习，不准偷懒，并且在罗兰犯错时还会毫不留情地纠正他。
薇瑟最开始不堪其扰，常常被这个吵闹的男孩打断自己安静的生活。她会礼貌地让他离开，或者直接关上门。但慢慢地，她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饭点时罗兰从窗户里探进来的脑袋，或是傍晚时分，他坐在门槛上擦拭着木剑的身影。
某个时候，罗兰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薇瑟父母的情况。当他气愤地跑来，表示要为薇瑟讨个说法时，薇瑟费了不少口舌才劝阻下了他。她告诉他，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讨说法也找不到对象，更何况，她并不需要别人为她做什么。罗兰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听从了薇瑟的话。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个深沉的雨夜。
那晚的雨下得格外大，雷声轰鸣。格伦消失了，就像来时的那样，他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了那把从不离身、也严禁任何人触碰的长剑。
罗兰抱着那把剑敲开了薇瑟的门。他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神情。
“他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罗兰坐在薇瑟家的火炉旁，死死盯着怀里的剑，“这武器比他的命还重要，包括我在内，他从不让人碰。他把它留下了，就一定会回来拿。”
罗兰如此确信着，他开始等待。
一天，两天，十天。
一个月后，罗兰把剑收了起来。那天他很平静，他最终承认了那个事实：格伦不会回来了，他被抛下了。
从那时起，那个总是诉说着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的男孩消失了。罗兰变得懒散，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不再向薇瑟讨论理想，不再在此刻之外的事情上花费哪怕一丝精力，他的心气与上进心似乎在那场雨夜中被消磨殆尽，又或者说，他只是恐惧着再一次的失去。
也是从那时起，薇瑟开始接手他的生活，否则他说不定就死在不知道什么角落里了。
薇瑟收回思绪，看着眼前正在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的少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罗兰。”薇瑟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罗兰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认真，下意识的想要回避她的视线。
“那个外来者，或许知道格伦的下落。”薇瑟不给他机会，直接说道。
罗兰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他试图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窗外，但薇瑟直直地盯着他，那视线让他无处可逃。
“你怎么知道？”罗兰败下阵来，把碗推到一边，“你也没见过那个人，凭什么这么说？”
薇瑟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那是属于巫师的直觉，一种近乎预言的确信，在她久远的记忆里，这种直觉从未出过错。
“直觉。”薇瑟诚恳地说道，“我有这种预感。”
如此草率的理由，罗兰却陷入了沉默。他看着薇瑟那双清澈的眼睛，脸上的抗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长出了一口气。
“好吧。”罗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用粗布包裹的短刀，系在腰间。
“今天还要去打猎，家里的积蓄要花完了。”他向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背对着薇瑟说道，“晚饭前我会回来。”
“罗兰。”
薇瑟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的。”
罗兰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推开门走进了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