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离开后，屋子里那种懒散而充满活力的气息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薇瑟并没有立刻开始清理餐桌，她先走到窗边，看着那个背着短刀的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尽头，才转身回到灶台前。
锅底还剩下一大碗分量的豌豆肉碎粥。薇瑟找出一个干净陶罐，将剩下的粥倒了进去，又用几层厚实的麻布将陶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这样能让食物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令人舒适的温度。
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块腌制好的咸肉和两个昨晚烤好的硬面饼，一并装进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藤编篮子里。
收拾完厨房的残局，薇瑟提着篮子走出了家门。
小镇的清晨总是苏醒得很慢。
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早起的妇人在井边打水，木桶撞击井壁的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传得很远。薇瑟沿着主干道向西走，脚下的石板路逐渐变成了碎石路，最后变成了被人踩出来的泥土小径。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那些紧凑的二层小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篱笆围起来的独立院落。
玛莎奶奶的房子位于小镇的最边缘，紧挨着那片被称为“黑森林”的树林外围。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石头房子，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屋顶的瓦片呈现出一种长满青苔的暗绿色。
薇瑟推开那扇永远不锁的院门。院子里种着的一小片草药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不知名的野鸟正在啄食架子上晾晒的干果，见到人来也不惊慌，只是扑棱着翅膀跳到了稍高的枝头。
“玛莎奶奶？”薇瑟站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门没锁，进来吧，咳咳……”屋内传来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薇瑟推门而入。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很小，大部分空间都被高高堆起的书籍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标本占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褪色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没有封皮的书。
玛莎奶奶是这个镇子上最古怪也最受尊敬的人。
她没有丈夫，没有子女，独自一人守着这栋老房子过了几十年。当年薇瑟的父母决定跟随商队远行时，曾带着薇瑟来到这里，恳请这位老人在他们不在时照拂一二。哪怕那时候的薇瑟已经表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成熟与独立，但他们依然觉得这里需要一个长辈的视线。
而在格伦那个雨夜离开后，当罗兰陷入绝望与迷茫时，也是这位老人拿出了家里存积的食物，帮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度过了那个难熬的冬天。
“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玛莎合上手中的书，那双浑浊却显得睿智的眼睛看向薇瑟。
“罗兰去打猎了，家里煮多了些粥。”薇瑟走到小桌边，解开篮子上的布盖，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取了出来，“还热着呢，我想着您这几天腿脚不好，大概懒得生火做饭。”
“好孩子。”玛莎看着薇瑟熟练地从橱柜里拿出碗勺，盛出热气腾腾的肉粥，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罗兰那小子最近怎么样？还在为那些事情发愁吗？”
“他总是那样，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比谁都记得清楚。”薇瑟将碗放在老人面前的小桌上，又细心地把勺子柄朝向老人的手边，“不过今天倒是勤快，一大早就喊着要去森林里碰碰运气。”
玛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嗯，咸淡正好，肉也没炒老。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薇瑟在房间里忙碌着帮她整理那些散落的书籍，忍不住感叹道：“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幸运的小子能把你娶回家。这么贤惠又能干的漂亮女孩儿，在这个世道可不多见。”
薇瑟闻言，只是笑了笑：“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而且……坦白来说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嫁人的样子，现在这样就很好。”
毕竟不管是她上一次的人生，还是上上一次的人生，可都是男性啊，嫁人这种事还是太为难她了。
“是啊，现在就好，现在就好啊。”玛莎奶奶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吃了几口粥，便将陶罐的盖子重新盖上，似乎想留着中午再吃。
薇瑟没有急着离开，她搬来一张小凳子，在老人身边坐下。
她知道玛莎奶奶的习惯，这位孤身一人的老人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和讲故事。有时候就算没有听众，她也会对着墙壁，对着那些植物标本自言自语，讲述着那些古怪、阴暗，甚至有些荒诞的故事，日复一日，从无更易。薇瑟来的时候，便会成为她唯一的听众。
老人拿起那本没有封皮的旧书，摸着泛黄的纸页，没有看薇瑟，只是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叙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切实发生过的事情。
其实她讲述的故事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在薇瑟这里已经重复过了很多遍。可这次不同以往，那是一个崭新的、陌生的故事。
“有一个猎人，他在追逐猎物时里迷了路……”
在玛莎奶奶的讲述中，猎人误入森林深处，在那遇到了一个女人，那是个万般美貌的女人，那是一位魔女。魔女向猎人提出了三个要求，表示只要他能做到，就会带他离开森林。猎人依次满足了魔女的三个请求，并且陆续获得了财富、权力与生命......
讲到这里，老人停了下来。
“后来呢？”薇瑟忍不住问道，“那个猎人怎么样了？”
“故事讲完了。”玛莎奶奶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容，“并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结局。”
这实在不符合老人脾性。玛莎奶奶的故事总是充斥着隐喻、荒诞与讽刺，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不论好坏，都很难迎来一个算是好的结局。
但那至少有着结局，不像现在这般。
薇瑟没有再追问，而是陪着玛莎奶奶聊起了天，随后又帮她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