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像破碎的玻璃,锐利地刺透扭曲的车窗框,在孟溪云脸上割开一道道惨白的光痕。鼻腔里塞满了混杂的气味:浓烈的、带着甜腥的铁锈味,刺鼻的汽油挥发味,还有从车外弥漫进来的、雨后山林特有的湿腐土腥气,它们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大巴侧翻在盘山公路外侧的陡坡上,车头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嵌进一堆乱石,后半截悬空,全靠几棵碗口粗的树勉强撑着,随着夜风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内早已不复五个小时前的喧闹。死寂,更像是另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填充在座椅的缝隙间、倾倒的行李中和……那些不再动弹的人影上。
孟溪云蜷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身体尽可能紧贴着冰冷变形的内壁。手里攥着一截从扶手处断裂的、带毛刺的塑料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位置相对“完整”,除了额头擦破的火辣辣和肋侧的闷痛,没有大碍。但这份“幸运”此刻只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目睹了第一个“消失”。
是坐在前排靠过道的李峰,一个平时爱打篮球、声音洪亮的男生。事故发生后大约一小时,他因为腿被卡住而低声呻吟,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苦嚎叫。也许是因为叫声,也许是因为血腥味的扩散。总之,当那种低沉、滚动的喉音从破碎的车窗外传来,越来越近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每个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一条黑影,快得只留下视网膜上一道模糊的拖痕,从李峰旁边那扇完全洞开的车窗探入,又缩回。没有电影里夸张的嘶吼和血肉横飞,甚至没有什么激烈挣扎的声响。只有李峰那戛然而止的嚎叫,变成了一声短促、被掐灭般的“呃”。接着是重物被拖拽过碎玻璃和金属边缘的摩擦声,窸窸窣窣,由近及远,最终没入车外更浓的黑暗里。
车内彻底陷入一种冻结的沉默。连原本细微的啜泣和呻吟都消失了。大家都明白了,声音和血腥味,在这里是比骨折和流血更致命的“错误”。
孟溪云记得李峰被拖走前最后一刻,望向车内同学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空洞,仿佛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那种空洞,比任何尖叫都让人心头发冷。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赋予重量。车外山林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无法辨明的窸窣响动,都在侵蚀着摇摇欲坠的神经。有人试图用极低的声音讨论救援,但很快就在其他人惊恐的制止眼神中噤声。手机没有信号,电量也在寒冷和徒劳的搜索中耗尽。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然后,是林薇。
她是班长,也是车上少数几个在最初的混乱后还能保持基本镇定的人。她压低声音组织还能活动的人,收集散落的瓶装水和未摔烂的零食,用几件外套和折断的拖把杆做了个简易夹板,帮一个脚踝变形了的女生固定。她的动作并不特别熟练,甚至有些颤抖,但那份试图维持秩序的执着,在死寂的车厢里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但火苗会吸引飞蛾,也会暴露位置。
林薇在试图将一点水分给后排一个看起来情况不好的同学时,不得不稍微移动,她的轮廓在偶尔被云层放行的惨淡月光下,闪现了那么一两秒。
就是那一两秒。
一只覆盖着粗硬黑毛、顶端探出惨白弯钩的爪子,毫无征兆地从她身旁那扇仅存半块玻璃的车窗破口伸了进来。动作精准、迅捷,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它没有狂暴地挥舞,而是像机械臂一样稳定地探向林薇的后颈。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她猛地一僵,想要回头。
但那只爪子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另一只爪子紧接着探入,扣住了她的腰侧。力量悬殊到令人绝望。她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惊呼,只是喉咙里挤出一丝短促的抽气声。然后,她整个人就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拽了出去。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只有她马尾辫的发梢在窗框边缘最后扫了一下,留下几缕断发。
车窗破口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摔在泥土碎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布料被撕裂的脆响,和一种……湿漉漉的、贪婪的舔舐与吞咽声。那声音并不响亮,但在绝对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如同响在每个人耳边。
孟溪云死死闭上眼睛,但那一幕已经烙在了视网膜上:林薇最后半转过来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仿佛在质问:“为什么是我?”
是啊,为什么?没有理由。在这片黑暗笼罩、规则失效的山林里,危险的选择没有逻辑,只有随机而绝对的恶意。之前的李峰,现在的林薇,下一个会是谁?这种悬而未决的、平等的威胁,比已知的怪物更折磨人。
车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到最轻微。孟溪云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肋骨的闷痛。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脸,苍白,陌生。
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早晨出门时母亲塞进他背包的那个苹果(现在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了),想到了教室里枯燥却安全的日光灯,想到了所有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常。那些日常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睡意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与恐惧交织,撕扯着他的意识。他提醒自己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或者醒来时……但他太累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强行接管。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的一刹那——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黏湿(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指骨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里。
孟溪云一个激灵,混沌的视野对焦。是苏晓。那个总是坐在斜前方,安静得几乎像背景板的女生。此刻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深不见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旋转,又像是空无一物。她没说话,只是用口型,无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跟、我。”
不是询问,是命令。
孟溪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问为什么,想提醒她外面的危险。但苏晓的动作快得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猛地发力,将他从座位上拽起,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生,甚至不像一个正常人类。孟溪云踉跄着,被她半拖半拽,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越过横七竖八的障碍物和蜷缩的人影,扑向大巴侧面——那里因为撞击和翻滚,裂开了一个通往底部行李舱的、不规则的黑黢黢破口。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山林深处更浓郁、也更复杂的气息——腐叶、湿土、夜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隐隐骚动的腥臊。
“外面……”孟溪云只来得及发出两个气音。
苏晓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孟溪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神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一丝难以捕捉的狂热?仿佛她不是在逃离危险,而是在奔赴某个既定的目的地。
她没有丝毫犹豫,拽着他,一头扎进了那个破口。
外面是彻底的黑。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几乎无法提供有效的照明。苏晓却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与公路完全相反的山林更深处跑去。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路线诡异地灵活,避开那些明显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专挑草木更密、更难以行走的地方钻。孟溪云被她拖得跌跌撞撞,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脚下不断踩断枯枝,发出在静夜中无比刺耳的“咔嚓”声。
他能感觉到,在他们离开大巴残骸不久,身后那片被抛弃的钢铁坟墓附近,传来了几声拖长的、令人心悸的低嗥。声音在群山间碰撞、回荡,无法精确定位,但那种被什么东西远远缀上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死死黏附在脊梁上。
苏晓对此毫无反应。她只是一味地向前,向前。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孟溪云的手腕,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渐渐地,孟溪云发现周围的植被开始变得有些不同。树木更加高大扭曲,树皮呈现出不自然的暗沉色泽,脚下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异常松软,仿佛下面不是泥土,而是别的什么。空气也越来越潮湿阴冷,那股说不清的腥臊味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类似铁器生锈和某种干燥草药混合的沉闷气息。
他们似乎在往山下走,又似乎是在深入某个山谷。
突然,苏晓毫无征兆地刹住脚步。孟溪云收势不及,差点撞到她背上。他喘着粗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是一片格外浓密的、几乎纠缠成墙的藤蔓和灌木,在微弱的光线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出后面是什么。
苏晓松开了他的手腕。孟溪云这才感到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肯定已经淤青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孟溪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有些瘆人。她伸出手,不是再拉他,而是指向那片藤蔓墙。
“那里。”她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安全。”
安全?孟溪云怀疑地看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植物屏障。这里处处透着诡异,苏晓的状态也极不正常。但回头路呢?那些低嗥可能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潜伏着。留在这里?他环顾四周,参天古木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他们,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草药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苏晓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见他不动,苏晓似乎有些不耐烦,再次抓住他的胳膊,这一次力道更重。她拉着他,不是走向藤蔓墙的正中,而是侧面一个看似绝无通路的角落。她伸出手,以一种古怪的节奏,拨开几根看似坚韧的藤条——孟溪云这才注意到,那里的植物排列似乎有些不自然,像是……被有意整理过?
藤蔓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感,令人鼻腔发痒。
苏晓率先钻了进去,然后回头看他,眼神催促。
孟溪云心跳如擂鼓。洞内是未知,洞外可能是狼群。他咬了咬牙,弯下腰,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内起初非常狭窄,需要侧身蹭着潮湿的石壁前进。走了大约十几米,通道骤然开阔,脚下也变得平坦。这里没有任何光线,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石壁扭曲成奇怪的音调。
“苏晓?我们这是去哪?”孟溪云压低声音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苏晓没有回答。她停了下来。孟溪云差点撞上她。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频率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狂奔。
接着,他听到她似乎低低地念诵了什么。不是中文,音节古怪,拗口,带着一种原始而冰冷的韵律,每一个音都敲打在耳膜上,引起细微的共鸣。
就在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正前方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光。
暗红色。
不是火焰的暖红,也不是警示灯的刺目红光,而是一种仿佛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粘稠的、不祥的暗红。它一开始只是一个点,随即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滴,迅速晕染、蔓延,在粗糙的石壁上勾勒出……纹路。
不,不是天然的纹路。是字。
扭曲、怪异、充满凌厉角度的字符,一个个浮现,连缀成行。孟溪云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它们不像人类文明已知的任何体系,更像某种野兽用利爪在岩石上留下的癫狂划痕,每一笔都充满了暴戾和原始的欲望。
但更诡异的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些字符时,一股冰冷的、直接钻进脑髓的理解力强行灌注进来,让他瞬间“读懂”了它们的含义:
【血肉为引,惊惧为匙。】
【荧魂归位,旧约重启。】
【门扉洞开,且待……】
最后几个字浮现得最慢,颜色也最深,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真正的血滴淌落:
【……归来。】
不是“苏醒”,不是“降临”,而是“归来”。一种更冰冷、更宿命的意味,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孟溪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猛地转向苏晓的方向。
借着那妖异而不稳定的红光,他终于看清了她此刻的脸。
苏晓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石壁上的血字。她的侧脸被红光映照,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着,形成一个绝非愉悦、更像某种仪式性肌肉抽动的弧度。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那行“且待归来”的血字,一眨不眨,仿佛那是她毕生追寻的圣谕。那眼神里,没有对未知的恐惧,没有对同伴的关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专注之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空洞。
她在等待着什么。而自己,显然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苏……”孟溪云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被那红光和眼前诡异的苏晓钉在原地。
石壁上的红光开始明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心脏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明灭,那铁锈与陈腐草药的气味就浓烈一分,还夹杂进了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无数花朵在瞬间腐烂。脚下的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细小的碎石开始从头顶簌簌落下。
嗡嗡的低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起初极细微,随后越来越响,充斥了整个洞穴,钻进他的耳朵,搅动着他的脑髓。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震荡。
苏晓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将一直凝视血字的目光,转向了孟溪云。
四目相对。
孟溪云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扭曲惊惶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倒影之后,一片漠然的、非人的深渊。以及,一丝清晰无误的、纯粹针对“物”的……确认。
仿佛在说:祭品,齐了。
“不——!”孟溪云终于爆发出嘶哑的吼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向后挣脱。
但已经太晚了。
石壁上所有的血字在同一刻爆发出吞没一切的血色强光!那光芒如有实质,蛮横地撞进他的眼睛,塞满他的口鼻,碾过他的每一寸皮肤!脚下的震动变得狂暴,低鸣声尖锐到超越听觉的极限,化作直接撕裂灵魂的剧痛!
在意识被彻底吞噬、陷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最后的感知是苏晓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以及,脑海里轰然回荡的、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无声宣告:
【且待……归来。】
紧接着,是无尽的坠落感,和冰冷死寂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