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依旧惨白地照着那片发生惨剧的山林。盘山公路上,扭曲破损的大巴残骸如同巨兽的尸骨,在夜色中透着死寂。
救援的警灯与喧嚣早已远去,现场被封锁,只剩下风吹过破碎车窗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掠食者的窸窣。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路边缘的阴影中。
来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哑光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半张造型简洁、只露出下颌与薄唇的金属面甲。
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唇线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倒提着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狭长笔直,色泽幽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只在月光偶尔掠过刃口时,反射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
他叫张无尘。孟溪云血缘上的表哥,也是家族这一代暗中培养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清道夫”之一——一名以高效、冷酷著称的历练杀手。
收到家族紧急传讯,得知表弟孟溪云所在的班级郊游大巴失联时,他正在千里之外执行另一项任务。任务一结束,他便以最快速度赶来,终究还是……迟了。
他没有理会公路上残留的警戒线和勘察痕迹,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大巴侧翻的陡坡以及附近山林中那些不属于救援人员的、凌乱而暴戾的足迹与拖拽痕迹。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味与某种亵渎晦涩的能量余韵,让他面甲下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不是普通的意外或野兽袭击。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夜色,沿着那些痕迹,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深处。步伐轻盈迅捷,落地无声,只有手中那柄幽暗长刀,随着他的移动,在空气中留下极其微弱的、仿佛切割开某种无形之物的细微颤鸣。
很快,他找到了第一处“现场”——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和已经干涸发黑的大片血迹。从痕迹判断,有人在这里被粗暴地拖走,方向指向山林更深处。
张无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周身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他继续追踪。
没走多远,一阵低沉而贪婪的呜咽与撕扯声传来。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几头毛色杂乱、体型异常壮硕的山狼,正围着一具早已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人类遗体争抢啃食。绿油油的狼眼中闪烁着嗜血与疯狂的光芒,涎水混合着血沫滴落。
看到突然出现的张无尘,几头山狼立刻停止进食,弓起脊背,露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缓缓围拢过来。它们身上,同样沾染着一丝那令人不快的晦涩气息。
张无尘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就在第一头山狼咆哮着扑上来的瞬间——
幽暗的刀光,如同夜色本身流淌出的一抹墨痕,无声无息地划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金属破风的锐响。扑在半空的山狼,动作猛地僵住,随即无声地裂成两半,内脏与鲜血在落地前才迟滞地泼洒开来。刀光未停,如同有生命的暗影,在狼群中轻盈而精准地几个折转。
第二头,第三头……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空地中央,张无尘已然收刀而立。身后,是几头瞬间毙命、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惨叫的山狼尸体,切口平滑如镜,鲜血缓缓洇开,染红地面。他的黑衣上未沾半点血污,只有刀尖,凝聚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暗红色的血珠。
他看也未看这些狼尸,目光投向了更深处——那股晦涩亵渎气息最浓郁的方向。
穿过一片弥漫着怪异甜腥气味的荆棘丛,眼前的景象豁然改变。
这是一处被刻意清理出来的林间空地,地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颜料还是干涸血液的物质,涂抹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倒五芒星图案,图案中央堆砌着粗糙的黑色石块,形成一个简易祭坛。空气冰冷粘稠,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焚香与腐败气息。
祭坛旁,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跪伏在地,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剧烈颤抖着,口中正用某种古老扭曲的语言,癫狂地吟诵着亵渎的祷词。正是苏晓。
她的衣着凌乱破损,身上沾满泥土和暗红污迹,原本平凡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狂热与空洞交织的诡异表情,双眼翻白,只有瞳孔深处闪烁着两点不祥的暗红幽光。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指甲深陷皮肉,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在祭坛的正前方,竖立着一具用粗糙树枝捆绑而成的、倒置的黑色十字架。
十字架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孟溪云。
或者说,是孟溪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躯壳。
他低垂着头,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前,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沉睡。但胸口处,一个狰狞的、边缘焦黑的空洞赫然在目,贯穿了身体,从前胸直透后背,仿佛被什么炽热或腐蚀性的力量生生剜去。
没有大量鲜血流出,伤口处的血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与萎缩。他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固定在十字架横梁上,指尖微微蜷曲,了无生气。
整个场景,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亵渎神圣的邪异与死寂。
张无尘的脚步,在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甲下的眼眸,死死盯住了十字架上那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瞬间冲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甜腥与亵渎感!
那正在癫狂吟诵的苏晓,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凌厉无匹的杀意惊动,猛地转过头!
她那双翻白的、闪烁着暗红幽光的眼睛,对上了张无尘面甲后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眸。
“亵渎……者……死……”苏晓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不再是人类的声音,充满了混乱与恶毒。她猛地从地上爬起,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非人的姿势,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尖叫着朝张无尘扑来!指尖不知何时长出了乌黑尖锐的指甲,带起腥风!
张无尘的眼神,从十字架上移开,落到扑来的苏晓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极致冰冷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他甚至没有用刀。
就在苏晓扑近身前,利爪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
张无尘左手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扭曲光线的幽暗气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苏晓的眉心正中!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水泡。
苏晓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她脸上那狂热的、被操控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中的暗红幽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翻白的眼珠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却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一片空洞死寂。
她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没有流血,但所有的生机与那股附体的邪异力量,都在那一指之下,被彻底湮灭。
张无尘看也没看苏晓的尸体,他一步步,走向那具倒立的黑色十字架。
脚步,沉重如铁。
他在十字架前停下,仰头,看着那张苍白安详、却已毫无生命气息的熟悉面容。表弟孟溪云,那个从小性子有些安静、成绩平平、却总会在家族聚会时偷偷塞给他零食的、不起眼的表弟。
冰冷的金属面甲,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孟溪云胸口那个可怖的空洞,以及那灰败萎缩的伤口边缘。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血肉,看到更深层的东西——灵魂被强行剥离或献祭后留下的、绝对的虚无。
良久。
山林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悲剧哀歌。
一声极轻、极低,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从张无尘的喉间溢出,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溪云……”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那冰冷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孟溪云额前的一缕碎发。
然后,他后退一步,转身。
再没有回头。
幽暗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山林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这片被邪秽玷污的空地、冰冷的祭坛、倒立的十字架、以及十字架上,那具永远停留在少年时代的躯壳。
那场改变了大巴车上许多人命运的郊游事故,其惨烈与诡谲远超外界最初的判断。当救援人员最终突破艰难路况抵达现场时,面对的是如同被无形巨兽蹂躏过的地狱景象。
除了张无尘后来发现的邪教仪式现场,大巴车本身及周边区域,也留下了诸多难以解释的惨状。
司宇柒——这位在同学眼中总是沉稳可靠、偶尔会说些听不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话的男生——的尸体,是在距离大巴残骸约百米外的一处陡峭山崖下被发现的。
发现时,他的状态极为诡异。身体表面没有明显致命外伤,甚至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但所有救援人员和后来的法医都确认,他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最终,调查报告只能含糊地将其死因归结为“坠落导致的严重内出血及未知因素”。
没人知道,在狼群追逐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何会孤身出现在崖下。
林薇——那个一丝不苟、负责能干的班长——的结局,则更加扑朔迷离,甚至带着一丝都市怪谈的色彩。
她的遗体……并未被找到。至少,没有找到完整的、可辨认的遗体。
搜寻人员在靠近邪教仪式空地的边缘丛林里,发现了她的衣物碎片——那身整洁的校服外套和裙子,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土。旁边还有她从不离身的、用来扎头发的樱桃发绳,断成了两截。
此外,便是大片大片的、仿佛被巨力拍击和拖拽过的地面痕迹,以及一些零星散落的、属于人类的骨骼碎片和软组织残留,经过DNA比对,确认属于林薇。
然而,这些残留物太破碎、太分散了,仿佛她的身体在遭受袭击后,又被某种力量刻意地、近乎仪式性地摧毁、抛洒。现场找不到完整的躯干或头颅。结合附近邪教仪式的痕迹,调查人员私下猜测,她很可能不幸被那些疯狂的邪教徒当成了某种“祭品”或“材料”,遭遇了极端残忍的对待。
最终,官方以“遭野兽袭击及后续人为破坏,遗体严重残缺”结案。只有极少数接触过核心现场的人才隐隐感到,那种“破坏”的方式,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超出普通暴行的亵渎意味。
而那个总是梳着整齐马尾、带着得体微笑的优等生林薇,就这样消失在山林的阴影与血腥之中,只留下断掉的发绳和亲友无尽的悲痛与疑问。
至于苏晓,她的“结局”在张无尘到来时已然注定。在官方记录中,她与孟溪云一样,被列为“失踪人员”,最终因长期毫无音信而被推定死亡。
只有张无尘知道,她早已被邪神的力量侵蚀操控,成为了仪式的一部分,最终被他亲手终结在那片亵渎的空地上。她的生与死,都笼罩在那场黑暗仪式的迷雾中,未曾以真实面目示人。
于是,在官方的档案里:
- 孟溪云,确认死亡(遗体发现于倒立十字架)。
- 司宇柒,确认死亡(遗体发现于山崖下,死因存疑)。
- 林薇,确认死亡(遗体严重残缺,疑似遭野兽及人为破坏)。
- 苏晓,失踪,推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