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十分模糊的记忆

作者:才能离去 更新时间:2026/1/3 13:24:41 字数:3143

混沌。无垠的、没有时间维度的混沌。孟溪云的存在被稀释成一缕稀薄的意识烟尘,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载沉载浮。

最初的“感觉”并非来自感官,而是一种存在的“重量”——被剥离了肢体、语言、记忆这些熟悉的坐标后,仅剩下核心的“我”在虚无中悬浮所带来的、令人眩晕的钝痛。

接着,是规律的扰动。不是声音或光线,而是更本质的能量与意志的冲刷,它们像潮汐一样,间歇性地拍打着他那层模糊感知到的、坚韧而富有弹性的边界——一层膜。

第一次清晰的潮汐是灼热的。

一股带着粘稠恶意和扭曲心智碎片的暖流(或者说热流更贴切,因为它缺乏生命应有的温暖)试图渗入。那热流里裹挟着尖叫的余韵、颠倒的几何图形、滑腻的触感幻觉,以及一种甜腥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们并非有序的信息,而是纯粹污染的集合体,像烧熔的沥青,企图涂抹在他的意识表层,留下污秽的印记。

孟溪云的意识本能地蜷缩,更深地躲入那层膜保护的核心。他能“感觉”到膜在微微颤抖,发出被侵蚀的细微滋滋声,传递来一阵阵焦灼的刺痛。

抵抗主要源于一种本能的、深刻的厌恶,仿佛灵魂层面就拒绝这种混乱与亵渎的接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认定那“热”是不洁的。

灼热退去后,留下的是被玷污般的疲惫和膜上挥之不去的、油腻的残留感。意识随之涣散,沉入无梦的黑暗。

下一次扰动是寒冷的。

极致的、抽离一切生机的寒流。它不像低温,更像是一种指向“无”的意志,试图将他的意识流动冻结,将他的存在感抹平,同化为周围死寂背景的一部分。寒冷中带着一种空洞的、不断重复的单调音节,像是挽歌,又像是某种仪式的节拍。

这一次,孟溪云在收缩防御时,模糊地“察觉”到自己内部并非完全的空无。在意识烟尘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像深埋地下的泉眼,持续释放着一丝极其细微、却顽强抵抗着彻底冰封的暖意。寒流与这内部微光的拉锯异常消耗心力,意识在即将凝固的麻木和内部抗争的微弱灼热间反复挣扎。

寒流也终于退去。留下的是思维冻僵般的凝滞和更深的倦怠。他再度“沉睡”。

热与冷,污浊与死寂,混乱与虚无……这些性质各异却都充满恶意的“潮汐”轮番侵袭。孟溪云在极度的不适中,被动地熟悉着这种节奏。他渐渐意识到,这些冲击并非漫无目的,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扭曲的韵律,每一次的“质地”都有微妙的变化,仿佛在进行某种测试或准备。

而他自己,在这不断的“打磨”下,与那层膜的连接、对内部那微弱搏动源的感知,竟奇异地变得清晰了一些。被动承受中,某种被动的“分辨力”在缓慢滋生。

在一个相对平缓的间隙,一丝源自生存本能的好奇,驱使他开始尝试更主动地“感觉”。

膜是首要的。它坚韧、完整,紧密包裹着他。他无法突破,但能感知它的存在状态,以及上面那些来自之前冲击留下的、令他极其不适的“痕迹”——某些地方残留着烧灼的隐痛,某些地方则覆盖着冰霜般的僵硬感。

膜本身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自主律动,与他内部那搏动源的频率隐隐呼应,如同沉睡中的呼吸。

他将注意力转向内部。那搏动源,它并非一个具体的点,更像是他存在状态的基座,稳定而缓慢地律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辐射出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这些涟漪流过他散漫的意识,带来一种短暂而奇异的“凝聚感”。当涟漪触及膜时,似乎能短暂地强化膜的某种“纯净”属性,帮助驱散一些残留的外部污迹。

他还“感觉”到了其他东西——一些极其微弱的、遥远的“回声”。从膜的更外侧、更深远的地方传来。不是那些恶意的潮汐,而是更轻、更模糊的律动,有点像他内部的搏动,但更散乱,更微弱,而且不止一个源头。

它们的存在很朦胧,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到的摇曳烛火。这模糊的感知暗示他,自己并非唯一的孤岛,而是身处一个……群体之中?被类似状态包裹着的群体?

这个发现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牵连感,却也伴随着更深的不安。

探索的尝试很快耗尽了这片刻清醒的精力。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涣散时,新的、更强烈的扰动降临了。

这一次,复杂得多。

不再是单纯的能量性质冲击,而是混合了某种直接的、扭曲的意志灌注。它穿透膜,并非以他理解的语言形式,而是以更原始的、充满意象和情绪压迫感的方式,直接撼动他的意识核心。

他“看到”了晃动的、非人的阴影轮廓,在举行某种仪式,动作僵硬而充满亵渎意味;他“听到”了沙哑的、多重叠加的吟诵,音节古老扭曲,充满了对血肉、衰败和某种沉睡之物的病态渴望;他“尝到”了铁锈、灰烬和某种腐败花蜜混合的甜腥;他“触摸”到了冰冷的、带着鳞片或角质触感的无形之物,它们正在膜的外表面抚摸、按压、刻画。

这一次的冲击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仪式感。那些冰冷的“触摸”尤其令人毛骨悚然,它们并非物理接触,而是恶意能量凝聚的触须,带着审视、标记和贪婪的意味,在膜上那些之前被侵蚀过的薄弱处流连,试图寻找乃至制造缝隙。

与此同时,那些来自“更远处”的、微弱的同类律动回声,也发生了剧烈的骚动。许多回声在痛苦地扭曲、减弱,发出无声的悲鸣;一些则在恐惧地蜷缩,光芒迅速黯淡;只有极少数的回声,像风中残烛,还在奋力闪烁,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越来越强的污染性意志。

他所在的这个“群体”,正被系统性地、仪式化地侵染。那些冰冷触须的抚摸,那些充满亵渎的意志灌注,都是为了完成这个过程。

而他,只是生产线上的一个待处理品。

绝望如同冰冷的液质,试图淹没他残存的意识。那层膜在多重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内部的搏动源加速了律动,辐射出的涟漪变得急促而混乱,对抗着外部的侵蚀,但似乎力有未逮。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污浊的意志洪流冲垮、膜也即将被冰冷触须撬开一道缝隙的刹那——

“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他存在的最深处,那搏动源的核心之处。

那不是膜破裂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更内在的、更坚硬的、一直沉睡的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裂隙。

一股全新的感觉,不是热,也不是冷,而是一种清澈的、蕴含着庞大生命力的暖流,从那裂隙中悄然涌出。这暖流瞬间席卷了他涣散的意识烟尘,带来一种灼热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感,以及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内在视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内视”到自己:那搏动源,原来是一团温暖、凝实、不断脉动变化的光核。而包裹着光核的,是一层布满天然玄奥纹路的、坚硬的内壳。那道新生的裂隙,正是内壳上的第一条裂缝。暖流正是从裂缝中渗透出来的、光核更精纯的本质能量。

这股新生的力量不仅仅满足于充盈内部。它主动向外漫延,流经意识,加固那层颤抖的膜。膜上被侵蚀的痕迹在新能量的冲刷下,污迹淡去,焦痛缓解,冰霜消融。那些正在膜外施加压力的冰冷触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传来模糊的惊怒情绪。

外部的亵渎吟诵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加强,更多的冰冷意志和触须试图压上来,但内壳裂缝中涌出的新生能量坚韧而持续,形成了一层更稳固的内外防线。

孟溪云凝聚起这短暂获得清晰感知和力量的意识,不再仅仅是蜷缩防御。他尝试着,将内壳裂缝中涌出的、带着他独特存在印记和抗拒意志的能量,混合着那团光核最深处的、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古老而威严的震颤,向外、向那粘稠的、充满恶意的外部环境,向那些正在痛苦挣扎或迅速黯淡的同类回声所在的方向,轻轻“推”了出去。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共鸣的邀请。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纯净脉冲,以他为中心,在污浊的潮汐中荡漾开去。

下一瞬间,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同类回声,其微弱的抵抗性闪烁,几乎同时出现了短暂而明显的增强,仿佛在黑暗中互相确认、彼此应和。

外部的恶意意志传来更强烈的惊怒与混乱波动,冰冷触须的抚摸变得焦躁而用力,亵渎的吟诵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意外干扰的狂躁。

新的、更激烈的对抗在膜的边缘展开。

但孟溪云已经无法持续关注外部。内壳裂隙的开启和新能量的爆发性涌出,消耗是巨大的。温暖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内部漫上来,新生的力量在光核与内壳间循环、稳固,意识却不可抗拒地滑向更深、更黑暗的沉眠。

在彻底失去这短暂清晰感知的前一刻,他最后的“念头”并非关于破壳而出,而是关于自身状态的确切认知。

他,好像在一枚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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