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壳裂隙涌出的新生能量，像一道坚固而温暖的内堤，暂时抵御住了外部污浊意志和冰冷触须的侵袭。但孟溪云的意识也因此耗尽了最后一点清晰度，沉入更深、更无梦的黑暗。
那并非完全失去感知，而是退回一种更混沌、更被动的状态，如同沉入温暖的深海，外部激烈的对抗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体内那光核与新生能量缓慢循环带来的、带有修复意味的疲惫感。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蛋中依然是个失效的概念，一次剧烈的、非能量的动荡将他从深沉的修复状态中猛地晃醒。
不是那种恶意的能量冲刷，而是物理层面的移动和撞击。包裹他的膜，以及膜外那粘稠的介质，开始剧烈地摇晃、颠簸。他能“感觉”到自己，或者说这枚蛋被某种力量包裹、托举，然后开始高速移动。移动的轨迹混乱而不稳定，时而上冲，时而下坠，伴随着沉闷的撞击感和外部介质传来的、尖锐的摩擦声与破裂声。
那些冰冷的触须和亵渎的意志，似乎在某一刻被强行切断了，但断开的瞬间传来的是更加狂怒和不甘的精神尖啸。
移动的过程中，他短暂地“感觉”到了一些破碎的外部信息碎片：凛冽如刀的气流呼啸，不同于之前的液体环境，刺目的、不稳定的能量闪光，更多混乱的嘶吼和碰撞声，以及一种……仿佛庞大生物垂死挣扎般的、沉闷而痛苦的震动。
这混乱的转移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充满了暴力和不确定性。他现在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层坚韧的膜之外，还有一层更坚硬、布满天然纹路的物质外壳遭受了多次撞击，传来细密的、令人心惊的裂纹扩展声。好在内层膜和内部新生的能量及时缓冲，护住了核心的光核。
终于，在一次失重般的下坠之后——
“哗啦……噗。”
不是预想中充满力量的破壳，更像是一次精疲力竭后的、湿漉漉的滑脱。上半部分的蛋壳碎裂掀开，一个幼小的、蜷缩的身影，随着少量残留的粘稠蛋液，一起从破裂的缺口滚落出来，软软地跌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和碎裂蛋壳之上。
冷冽的空气瞬间拥抱了她，带来一阵剧烈的、本能的颤抖。细弱的呜咽哽在喉咙里，却没能顺利形成哭声。
她挣扎着，用几乎没什么力气的手臂，那细小、覆盖着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蓝色鳞纹的手臂，撑起自己，甩了甩沾满蛋液和尘土的、湿漉漉的脑袋。
首先尚且模糊的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小小的、赤裸的身体。是人类婴儿的轮廓，却又明显不同。皮肤异常白皙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内部透着隐隐的水光，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手脚小巧，指尖圆润，透着淡淡的粉，但仔细看，指甲盖是极浅的、近乎透明的蓝。身上残留的蛋液迅速在空气中变得微凉粘腻，但并不让人觉得肮脏，反而像某种保护性的浆膜正在褪去。
她抬起一只小手，笨拙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触感柔软的是湿透的胎发，但发间……有一对小小的、温润的凸起。
不是尖锐的角，更像是刚刚萌发的、带着柔和螺旋纹路的嫩芽，质地像最细腻的蓝玉，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扭动了一下，感觉到身后有一条柔软的、同样覆盖着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淡蓝鳞片的小尾巴，正无意识地、有些笨拙地拍打着身下的碎石。
水！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渴望，比饥饿更原始，驱动着她。
她努力忽略周身的不适和虚弱，用细弱的手臂和还不协调的四肢，加上那条总是不太听使唤、时不时会绊一下自己的小尾巴，艰难地向空气中水汽更浓、传来隐约滴水声的方向爬去。
动作笨拙，时不时会因为石头硌到或者尾巴打结而歪倒，但她执着地向前。
绕过一块对她来说犹如小山的岩石，那汪小小的山潭出现在眼前。潭水清澈，倒映着上方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岩壁的影子。
她几乎是扑爬到了潭边，迫不及待地望向水中。
水面映出一张极其幼小却已初显非凡灵秀的脸蛋。看上去约莫人类孩童两三岁的模样，脸颊还带着婴儿肥，鼓鼓的，皮肤是那种吹弹可破的、半透明的水润质感。
最惹眼的是那一头湿漉漉贴在小脸旁的胎发，并非纯黑，而是如同将最清澈的海水与初春晴空调和在一起形成的水蓝色，虽然因为蛋液和尘土有些粘结，却依然能看出其丝滑的质感和流水般的光泽。
同样颜色的大眼睛圆睁着，几乎占据了小脸不小比例，眼瞳是澄澈无瑕的冰川蓝，瞳孔深处仿佛有星点水光在缓慢旋转，懵懂中带着惊人的灵气。额际两侧，那对小巧的玉蓝色龙角嫩芽，对称地点缀着，更添了几分非人的精致与脆弱感。水下的倒影，还能看到她细嫩的颈侧、肩头隐约的、随呼吸微微闪烁的极淡鳞纹，以及那条好奇地探入浅水、轻轻晃动的、覆盖着细鳞的小尾巴。
她看呆了，伸出小手，想去触碰水中的“那个”。指尖点破水面，涟漪荡开，倒影破碎。
喉咙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表达，想要确认，想要呼唤……哪怕只是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关于自己，关于眼前的一切，关于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属于另一个“孟溪云”的碎片记忆。
她张了张嘴，尝试调动发声的器官。
“啊……” 一个极其微弱、气息般的声音漏了出来，稚嫩得如同刚出生的小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语言”的形状，试图说出那个盘旋在意识核心的名字，那个或许是她过去、现在或未来标识的词语：
“孟……xi……” 嘴唇艰难地试图模仿记忆中的口型，舌尖抵住齿龈，却感到一种陌生的阻滞，仿佛声带和口腔肌肉尚未被“语言”的规则驯服，或者说，她这具新生的水龙族躯体，其发声结构与人类的语言体系存在着某种不兼容。“xi”的音节只发出了一半，变成了一种短促的、漏气的嘶声。
她不甘心，蹙起淡淡的、水蓝色的眉毛，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皮肤透出更明显的水润光泽。
“Y…un……” 再次尝试。
这次更糟，“云”字的发音完全无法形成，喉咙里只滚出一串含糊的、带着细微水泡音的咕哝，听起来更像是幼兽无意义的呜咽。
不是声带受损，也不是智力问题。她能清晰地“想”到那些词汇，甚至能回忆起它们的含义和用法。但当她试图将思维的指令传递给这具新生的躯体，通过喉咙、舌头、唇齿转化为对应的声音时，指令就像遇到了复杂的、未曾校准的阀门系统，处处受阻，频频“卡壳”。许多音素根本发不出来，勉强发出的也扭曲变形，难以成词。
“为……什……么……” 她一字一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压出这三个音节，每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滞涩，音调古怪，夹杂着气音和不应有的滑音，听起来异常吃力且难以辨认。
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她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乏，仿佛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沮丧如同冰冷的潭水，漫过心头。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那稚嫩却布满无力感的小脸，水蓝色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眼看着就要凝聚成泪珠滚落。
不能哭。另一个意识，那个更成熟的、属于孟溪云的意识碎片，在深处微弱地提醒。至少，现在不能。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目光重新投向潭水。既然语言暂时失效，或许可以试试别的。那些破壳时流入的、关于“水”的模糊本能。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摒弃了尝试说话带来的挫败感，将心神沉浸到体内那股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清凉的能量流中。意识缓慢地引导着它，流向自己的……头顶？
目标是那湿漉漉、粘结成缕的水蓝色胎发。
过程比发声尝试稍微顺利一点，但同样艰难。她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清凉的力量从体内渗出，萦绕在发丝周围。几缕沾在脸颊上的湿发，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飘动起来，仿佛被最轻柔的微风吹拂。她努力维持着这微弱的控制，试图将它们拢向脑后。
但力量太微弱了，控制精度也极差。发丝只是无规律地飘动了几下，大部分仍然粘在皮肤上。她试图像构想中那样“扎起来”，却根本无从下手，那点可怜的控制力连让一小撮头发保持同一个方向都做不到。
最终，只是让几缕最长的、垂到眼前的发丝，稍微离开了眼皮，勉强不再遮挡视线。这微不足道的“成果”，却几乎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精神。体内清凉的能量流变得稀薄，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感袭来。
她瘫坐在冰冷的潭边，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那条小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侧。水蓝色的长发依旧湿漉漉地披散着，衬得那张幼小水灵的脸蛋更加惹人怜惜，也透着初生的脆弱与茫然。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环顾四周寂静荒凉的山岩。
幼小的水龙女婴，赤身裸体，流落荒山。说不出完整的词句，控水之力微弱如丝。
只有那双水蓝色的、映着天光潭影的大眼睛里，除了懵懂与疲惫，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灵魂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困惑与坚毅。
孟溪云转生了…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顺利言说的、初生的小龙，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下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