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像一只冰冷的小手，攥住了她空瘪的胃。
疲惫感还残留着，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破壳后的虚弱与迷茫。
她坐在潭边，水蓝色的眸子茫然地转动，扫过清澈的潭水，水底悠闲晃动的阴影；扫过潭边湿漉漉的石头缝隙里，几丛暗绿色的、柔软的水草；扫过不远处岩壁垂下的一根藤蔓，上面零星挂着几颗干瘪的、颜色可疑的小果子。
本能先于思考做出了选择。
水。
她几乎是滑入潭中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回归母体。冰冷的潭水包裹住她幼小的身躯，非但没有带来不适，反而激起一阵舒畅的战栗。
皮肤上的淡蓝鳞纹似乎在水中微微舒张，呼吸……她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中自然地闭合口鼻，某种更内在的、类似腮的器官在颈侧极细微地开合，过滤着水中的气息。
她摆动了一下那条小尾巴，配合着还不甚协调的手脚划动，身体便轻盈地悬浮起来，转向，丝毫没有溺水者的恐慌，只有如鱼得水的灵巧。
水性极好。这个认知不是“想”出来的，而是身体直接告诉她的。
水底那些晃动的阴影在她靠近时试图逃窜，是些不大的鱼儿，银灰色的脊背。她盯着其中一条，身体本能地调整姿态——尾巴提供主要推力，四肢微调方向，整个动作流畅无声，快如一道淡蓝色的水箭。
指尖的淡蓝指甲此刻显得不那么柔软了，小手精准地探出，不是抓，更像是一扣，稳稳地掐住了那条鱼鳃后的位置。鱼儿剧烈挣扎，鳞片滑腻，但她的手指异常稳定，指尖似乎分泌出某种极细微的粘性物质，帮助固定。
她把鱼弄上岸的过程有些笨拙，尾巴拖在岩石上刮得生疼。但食物到手了。她低头看着手中还在翕动嘴巴的鱼，饥饿感更加强烈。
没有火，也没有处理工具。她犹豫了一下，属于“孟溪云”的记忆碎片里关于熟食和礼仪的部分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原始、更强烈的生存需求覆盖。
她凑近，试探着用小小的、却意外尖利的牙齿，而不是人类的平齿，咬了下去。腥甜的血液和生肉的质感充满口腔，陌生而直接。
她皱了皱眉，水蓝色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不适，但没有停下。进食的过程生疏而狼狈，弄得脸颊和小手上都是血污和鳞片。
吃完后，胃里有了实在的填充感，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但嘴里残留的腥气让她忍不住趴到潭边，用手掬水反复漱口。
吃饱了，另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变得明显——赤裸。岩石的粗糙，空气的流动直接接触皮肤，还有潜意识的、关于“遮蔽”的模糊概念，同样来自那些零碎的记忆，都让她感到不安。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潭边的水草。那些暗绿色、长条状、摸上去滑溜溜的植物。她爬过去，用小手费力地扯下几根最长的。水草柔韧，不易扯断，她需要又拉又拽，甚至用上还不算锋利的牙齿辅助。
接下来的“制作”完全谈不上工艺，纯粹是本能驱使下的胡乱缠绕。她试图用水草遮住胸口和下身，但要么长度不够，要么缠得松垮，一活动就散开。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小脸上沾了泥污和水渍，水蓝色的长发更是被弄得乱七八糟，和试图用来固定的水草绞在一起。
过程笨拙又恼人，好几次她都气得想把这些滑不溜秋的水草扔回水里。但那种“需要蔽体”的念头固执地存在着。
最终，她勉强用几根水草在腰间和胸前交叉缠绕了几圈，打上几个毫无章法、随时可能松开的结。虽然简陋至极，几乎起不到什么实际遮挡作用，细嫩的皮肤和水蓝色鳞纹依然大面积裸露，走动时也窸窣作响、牵牵绊绊，但至少，有了一层薄薄的、属于她自己的“覆盖”。这让她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
如果以日出日落来计算的话，一天又一天在简单的循环中过去。她的活动范围主要围绕着这个小小的山潭。捕鱼越来越熟练，有时甚至能凭借速度直接在水下咬住小鱼。她也尝试了岩壁上那些干瘪的果子，味道酸涩，但能稍微缓解对单一鱼腥味的厌倦。渴了就直接喝潭水，清冽甘甜。
她的思维大部分时候是缓慢而直接的。饿了，找吃的。渴了，喝水。冷了，就蜷缩在白天被太阳晒得微暖的岩石凹处，或者潜入潭水稍深、温度更恒定的地方。疲乏了，就睡，睡眠深沉，毫无戒备。
属于“孟溪云”的更复杂的记忆、疑问、情感，像沉在深潭底部的石子，偶尔被水流搅动，泛起微弱的涟漪——“这是哪里？”“我怎么了？为什么苏晓会……”“之前……狼群……还有蛋……”但这些念头往往刚冒个头，就被更直接的饥饿、困倦等生理需求或眼前具体的事物，比如一条游近的鱼，一颗颜色不同的果子打断。
她的大脑，这具幼小水龙族的身躯所承载的脑部，似乎还未发育到能够支撑长时间、连贯复杂思考的程度。大多数时候，她活在一种朦胧的、感官驱动的当下。
只有偶尔，在吃饱后、静静趴在潭边光滑石头上晒太阳，淡蓝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或者在清凉的潭水中悬浮、看着头顶透过水面摇曳的天光，有时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纯粹本能的东西，会掠过她水蓝色的眼眸。
那或许是困惑，对着水中自己那非人的倒影；或许是警惕，当山林深处传来不寻常的嚎叫时；或许只是一点点，对她用破烂水草勉强“蔽体”、生食鱼肉的原始状态的，极其模糊的、不成形的认知——这不是全部，不应该是。
但这点微弱的意识火花，很快又会被身体生长带来的新疲惫、下一次觅食的需要，或者仅仅是潭面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的景象所吸引、淹没。
她像一株刚刚破土、依水而生的奇异植物，遵循着最基础的生命律动，脆弱，原始，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与水共生的韧性。
水蓝色的长发经常散乱地披着，沾着水珠和草屑。腰间的水草“衣裙”歪斜松散。捕鱼时动作迅猛如电，吃饱后却可能盯着自己的小尾巴尖，懵懂地发上好一会儿呆。
她是山潭边一个安静的、奇异的、尚未被任何规则，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其他什么的定义的，小小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