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山潭的涟漪与林间的光影中按着既定的、简单的节奏流淌。孟的“领地”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她熟悉了每一处岩石的棱角,知道哪片水域的鱼儿最肥,认得几棵能结出酸涩却可食果子的矮树,也摸清了附近几头不太安分的野兽的活动规律——只要她不远离水潭,它们通常也懒得来招惹这个扎着奇怪水蓝色发髻、动作敏捷又能在水里迅速恢复的小怪物。
那是一个雾气初散的清晨。潭水表面笼着一层薄纱,林间鸟鸣稀疏。孟正趴在一块被晨露打湿的平坦石头上,专注地盯着水下一条银鳞闪烁的大鱼,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岩石,计算着出击的角度和时机。
忽然,一阵异样的响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是野兽谨慎的窸窣,也不是风吹过林梢的自然声响。那是沉重的、有节奏的蹄踏声,伴随着粗重的鼻息,正穿过灌木,朝水潭方向而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孟所不熟悉的、带着某种“驯服”意味的笨拙,而非山林野兽的野性与警惕。
孟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水蓝色的眸子瞬间聚焦,耳畔那对小巧的龙角似乎也微微竖起,虽然没什么实际听力增强作用,更多是紧张时的本能反应。她悄无声息地从石头上滑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以及那对小小的角尖,像一株水草般隐在靠近岸边的岩石阴影后。
蹄声和鼻息越来越近。灌木被蛮力分开,一个庞大的、灰褐色的身影出现在潭边。
是一头牛。体型比孟见过的任何野猪或鹿都要大得多,肩背宽阔,肌肉虬结。但让孟瞳孔骤然收缩的,不是它的体型,而是它脖子上那个粗糙但结实的、用皮革和某种金属扣环制成的项圈。
项圈!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孟大部分时间沉浸在简单感官和本能驱动下的混沌意识。一些更深层的、被小心封存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撬动——蛋中那污浊液体外晃动的、非人的阴影轮廓,冰冷触须的抚摸,扭曲亵渎的吟诵,以及……透过那一切恶意,她曾惊鸿一瞥感知到的、作为那些仪式执行者的、模糊却确凿的人形!
人类。不是她这般的异类。是那些曾觊觎、污染他们这些“蛋”,举行可怕仪式的存在!
恐惧,冰冷而尖锐,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比面对最凶悍的山狼时强烈百倍。这不是对强大野兽的忌惮,而是对另一种智慧存在、尤其是带着明确恶意的智慧存在的本能戒备和……源自蛋中经历的、深刻的不信任与排斥。
那头牛似乎只是渴了,低头将硕大的脑袋探向潭水,开始畅饮,舌头卷起哗啦的水声,项圈上的金属扣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孟死死盯着那个项圈。它意味着束缚,意味着归属,意味着这头牛背后……有人类活动的迹象。人类可能就在附近!他们会不会像蛋中感知到的那样,充满恶意?会不会发现她?一个长着龙角和尾巴、水蓝色头发和眼睛的“怪物”?
她现在的样子……她低头,透过清澈的潭水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非人的角,非人的尾,非人的发色与瞳色,还有身上那些淡蓝的鳞纹。她和人类,绝不是同一族群了。蛋中的经历告诉她,不同,有时就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以被随意处置、污染、献祭。
不能暴露。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有限的、却因危机感而高度集中的思维里。她必须赶走这头牛,抹去它来过这里的痕迹,不能让它引来可能的主人。
然而,怎么赶?这头牛体型庞大,看上去就不好惹。直接冲上去撕咬?太危险,万一受伤流血,气息更容易被追踪。用水箭攻击?动静太大,也可能激怒它,引来更麻烦的后果。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以她幼崽的、不常进行复杂思考的标准而言。蛋中那些破碎的记忆,除了恶意,似乎也有一点点关于“威吓”的模糊概念——展示力量,制造恐惧,让对方知难而退。
她有了主意。
就在那头牛喝饱了水,满足地抬起头,甩了甩沾满水珠的脑袋,似乎准备转身离开时——
“呜——嗷——!”
一声刻意压低、却尽可能模仿记忆中猛兽咆哮的、充满威胁性的低吼,从潭边岩石后响起。同时,孟猛地从水中探出大半个身子。
她努力绷紧稚嫩的小脸,水蓝色的大眼睛用力瞪圆,试图挤出凶光。小巧的玉蓝色龙角在晨光中微微发光。最显眼的是,她调动起体内那股清凉能量,并非攻击,而是环绕自己周围。
瞬间,以她为中心,空气中浓郁的水汽被急速凝聚、抽离!一圈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水雾寒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腾起,萦绕在她身周,让她幼小的身形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同时也散发出一种非自然的低温和能量波动。她身后的潭水也仿佛呼应般,无声地卷起几道不高的、旋转的涟漪。
她没有做出直接扑击的动作,只是微微弓起覆盖着淡蓝鳞纹的背脊,那条小尾巴用力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水花。然后,她张开嘴,露出那虽小却已显尖利的牙齿,对着那头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水雾怪物”惊住的牛,再次发出一串连续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介于嘶吼和哈气之间的尖锐声音:
“嘶——哈!滚——开!”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虽然发音依旧怪异,但其中的驱逐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整套“表演”——奇异的非人外貌,环绕的低温水雾,可控的水流异动,充满敌意的低吼和哈气——组合起来的效果,显然超出了那头普通耕牛的认知。它巨大的牛眼里映出孟模糊而“狰狞”的小小身影,本能地感到了威胁和不安。项圈限制了它的某些行为,也让它对“异常”更加敏感。
它没有像面对野兽那样低头冲撞,而是发出一声受惊的闷哼,猛地向后倒退几步,蹄子慌乱地踩进泥泞。它看了看孟,又警惕地扫了一眼那明显“活”过来的潭水,似乎衡量了一下。
然后,它做出了最符合一头被驯化牲畜的反应——转身,甩开蹄子,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有些狼狈地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只留下地面上一串凌乱的蹄印和被撞断的枝叶。
直到蹄声彻底远去,周遭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孟才缓缓散去身周的水雾寒气。她脱力般地滑坐回水中,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小胸脯剧烈起伏。
她成功了。吓走了它。没有战斗,没有流血。
但危机感并未解除。那头牛带着项圈,说明附近很可能有人类聚落。这次是牛误闯,下次呢?会不会是带着武器、有目的的搜寻?
她爬上岸,仔细检查牛留下的蹄印和痕迹,用小手和小尾巴拂乱泥土,尽力掩盖。然后,她迅速处理掉牛饮水时弄浑的一小片水域,让潭水恢复清澈。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捕鱼或玩耍,而是抱着膝盖,坐在那块她常待的石头上,水蓝色的大眼睛望着牛消失的方向,里面充满了与年龄,无论是人类还是龙族都不符的凝重与忧虑。
束发的水蓝色晶莹水珠静静悬在她脑后,映着逐渐升高的日光,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她知道了。这片看似属于她的小小“领地”,并不完全与世隔绝。外面,存在着人类。而她,绝不能被他们发现。
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更加警觉,活动范围甚至有意缩回了更靠近水潭中心的位置。她花费更多时间潜伏在水中,练习更隐蔽的移动和对水流更精细的控制,从而更好的消除痕迹、掩盖气息。
对食物的搜寻也更加谨慎,宁愿采摘更少、更熟悉的果子,也不愿冒险去可能靠近人类活动区域的边缘地带。
那只误闯的牛,像一颗投入平静潭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它带来一个清晰的警示:这个世界,比她蜷缩的这片山潭要复杂、也危险得多。而她,这个尚且幼小、言语不畅、力量微薄的小龙,又能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