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类踪迹的忌惮,还有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虚,转化为了对自身弱小的清晰认知和变强的迫切渴望。在这之后,她将几乎所有清醒的精力,都投入了对体内那股清凉水流力量的锤炼上。
山潭成了她的训练场。起初只是更熟练地凝聚那颗束发的晶莹水珠,后来尝试将水珠分化成更细小的水箭,练习精准度——射落叶片上的昆虫,击打水面漂浮的枯枝。
她发现自己能在水下制造小范围的、高速旋转的漩涡,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搅浑一片水域,或干扰小型鱼群。
她甚至开始尝试用意念“感受”水分的存在,不仅仅是潭水,还有草木叶片上的露珠,空气中浮动的湿气。这很难,常常让她脑袋发胀,精神力消耗巨大,但一丝丝的进步,让她感到些许安心。仿佛每多掌握一分对水的控制,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就多了一分自保的依仗。
然而,山林的法则,从来不只是勤学苦练就能安然无恙。总有更强大的存在,觊觎着水源充沛、食物相对易得的领地。
挑战者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出现。
当时孟正在潭边浅水处,尝试用一层极薄的水膜覆盖自己的手臂,练习更精细的能量输出与形态维持。忽然,一种极其尖锐、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土与某种酸腥的恶臭,从她划定的领地边缘——一片干燥向阳的碎石坡方向传来。
她立刻撤去水膜,警惕地望向那边。
一只巨大的、通体覆盖着黑褐色甲壳的蝎子,正缓缓从碎石堆后爬出。它的体型远超孟见过的任何昆虫或小型爬行动物,几乎有半头小牛犊大小。高高扬起的尾钩闪烁着幽蓝色的、不祥的光泽,两只硕大的螯肢在空中张合,发出咔哒的脆响。复眼冰冷,牢牢锁定了水潭边这个散发着奇异水汽和生命能量的小小生物。
这是一只典型的山林掠食者,强大、贪婪,且显然对孟这个新出现的“邻居”毫无顾忌。
孟的心脏猛地一沉。她能感觉到这只巨蝎身上散发出的、远比以往任何对手都强烈的危险气息。它不是误闯,是来争夺地盘,或者,就是将她视为一顿美餐。
逃回水里?巨蝎似乎并不惧水,看它甲壳的光泽,甚至可能擅长在潮湿环境活动。而且一旦示弱,领地失守,失去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水源疗伤地,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退路。
巨蝎没有给她更多思考时间,八只步足急速摆动,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过来!尾钩如一道蓝色闪电,率先刺向孟的面门!
孟吼叫一声,向侧后方奋力跃开,同时双手向前虚推。早已暗中调动的水流能量瞬间爆发,一股比平时练习强劲数倍的水柱从潭中激射而出,狠狠撞在巨蝎的侧面甲壳上!
“砰!” 水花四溅,巨蝎被撞得微微一晃,冲势稍减,但甲壳坚硬,似乎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它调整方向,螯肢狠狠钳向孟躲避的落点。
孟狼狈地翻滚,尾巴扫起沙石迷障,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足以夹断她骨头的巨螯。她不断召唤水流,或冲击,或试图形成水幕阻挡,或从地下激起水箭干扰巨蝎的步足。
然而,巨蝎的甲壳对水冲击的抗性极高,动作又迅猛,孟的攻击大多落空,即便击中,也只能留下些微水渍和少许划痕,反而迅速消耗着她本就不算雄厚的能量和精神。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劣势。孟的速度和力量在绝对体型和甲壳防御面前显得捉襟见肘。一次躲闪不及,尾钩擦过她的肩头,虽然没被直接刺中,但钩尖携带的幽蓝毒芒还是灼伤了她细嫩的皮肤,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剧痛钻心!
“呜!” 孟痛呼,动作一滞。
巨蝎抓住机会,一只巨螯狠狠扫来,重重砸在她的腰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孟小小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扫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岩石上,鲜血立刻从口中溢出,腰间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让她瞬间昏厥。束发的水蓝色水珠也在撞击中溃散,长发披散下来,沾满尘土和血污。
巨蝎发出胜利般的嘶鸣,不紧不慢地逼近,尾钩高高扬起,对准了在地上挣扎、似乎已无力反抗的孟。那幽蓝的钩尖,是对生命的最终审判。
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淹没了一切。要死了吗?像那些在蛋中就被污染的同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荒山?不……不甘心!她还没弄明白自己是谁,还没走出这片山林,还没……还有那么多“还没”!
极度的恐惧、濒死的绝望、还有那股深深的不甘,像三股狂暴的洪流,在她意识深处剧烈冲撞,猛地撞向了某个她从未主动触碰、甚至未曾清晰感知的黑暗闸门!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
不是清凉的水流能量,而是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暴戾、阴冷、污浊气息的黑色洪流!它从她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或者说被刻意压抑的角落狂涌而出,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孟原本水蓝色的眼眸,骤然被一层浓稠的漆黑覆盖,瞳孔深处亮起两点不祥的、暗红色的幽光。她额际那对玉蓝色的小小龙角,此刻蒙上了一层黯淡的、仿佛被污染过的黑灰色光泽。
细嫩的皮肤下,淡蓝的鳞纹疯狂闪烁,与侵入的黑色能量剧烈冲突,有些地方甚至浮现出诡异的、扭曲的黑色纹路。
“呃……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完全不似幼崽的、沙哑而痛苦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的欲望。
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抬起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小手,对着那逼近的巨蝎,五指猛地一握。
没有水流凝聚。她身下的地面,以她为中心,阴影如同活物般蔓延、沸腾!数条漆黑如墨、边缘不断蠕动、散发出不祥与死亡气息的影触,如同从地狱探出的爪牙,瞬间从巨蝎周围的阴影中暴起,闪电般缠上了它的八只步足、螯肢,以及那致命的尾钩!
影触冰冷彻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巨蝎坚硬的甲壳一接触到影触,立刻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冒出刺鼻的黑烟!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酥脆!
巨蝎发出惊恐而痛苦的尖锐嘶鸣,疯狂挣扎,螯肢想要剪断影触,尾钩拼命穿刺,但影触如同附骨之疽,坚韧无比,且随着它的挣扎缠绕得更紧,腐蚀得更深!
孟,或者说,被那股黑暗力量暂时主宰的存在毫无表情,那稚嫩的小脸上只剩下冰冷与空洞,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对着挣扎的巨蝎,虚虚一扯。
更多的影触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巨蝎彻底淹没。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甲壳剥离声、以及巨蝎越来越微弱的嘶鸣,从那一团疯狂蠕动收缩的黑暗影团中不断传出。
仅仅几个呼吸间。
影触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孟身下的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巨蝎的残骸——甲壳支离破碎,布满腐蚀坑洞,内部血肉模糊,散发出焦臭与更甚于之前的腐毒气息。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黑暗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眼眸中的漆黑与暗红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澄澈却充满茫然与恐惧的水蓝色。龙角上的黑灰色也消散,恢复玉蓝,但光泽似乎黯淡了些许。皮肤下闪烁的黑色纹路隐去,淡蓝鳞纹重新显现,但细看之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阴影。
“噗通。”
孟彻底脱力,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腰间的重伤,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甚至……透支了某些更本质的东西。
她看着不远处巨蝎那惨不忍睹的残骸,水蓝色的大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后怕与困惑。
刚才那是什么?那股冰冷、污浊、充满毁灭欲的力量……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蛋中那些污秽的意念……难道并没有被完全清除,而是潜伏在了她体内?
比身体重伤更让她感到冰冷刺骨的,是对自身存在的深深怀疑与恐惧。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残存的、微弱的水流能量,将自己挪向潭边,艰难地滑入水中。
清凉的潭水包裹住她重伤的身体,开始缓慢地修复损伤,但这一次,修复的速度似乎比以往慢了一些,而且伤口处传来的,除了麻痒,还有一种隐隐的、陌生的刺痛感,仿佛那黑色的力量留下了某种难以清除的“污染”。
她沉在浅水处,只露出苍白的、沾满血污的小脸,水蓝色的长发散乱地漂浮在水面。眼睛怔怔地望着天空,那里乌云堆积,似乎山雨欲来。
领地守住了。强敌被消灭了。
但胜利的代价,或许远比失去领地更加沉重。她体内沉睡的黑暗,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她是谁?是那个依水而生、努力适应山林的水龙幼崽“孟”?还是……一个承载着未知邪力与污染的、危险的怪物?
潭水静静流淌,冲刷着她身上的血污,却冲刷不掉她心头的阴霾。那对玉蓝色的小小龙角,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