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的疗愈一如既往地发挥着作用,却比以往缓慢,且总带着一丝驱之不散的、隐约的滞涩感,仿佛清澈的水流中混入了一缕难以净化的墨痕。
孟蜷缩在潭底一块相对平滑的石头上,水蓝色的长发如海草般随水波飘荡。腰间被巨蝎螯肢重击处的剧痛已化为持续的钝痛和麻痒,骨骼在缓慢弥合,但每一次内视,每一次更清晰地感知自身,都能“感觉”到伤处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与清凉水流能量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那是黑色力量爆发后残留的“污染”,亦是那力量透支她身体与精神后留下的虚弱印记。
她在水中沉浮,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脑海中却不像往常受伤后那般混沌,反而异常清晰地反复“播放”着与巨蝎战斗的最后片段——绝望,濒死,然后……那股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冰冷污浊的洪流,轻而易举地将强大的敌人碾碎。
恐惧吗?当然。那力量充满了不祥,使用它时,意识仿佛被拖入冰冷的深渊,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它不属于她熟悉的、与水亲近的那部分自己。
但……如果不是这股力量,她现在已经死了,成为巨蝎的一顿美餐,或者腐烂在岩石上。
一个简单而冷酷的认知,在她因受伤和虚弱而变得格外清醒的脑海里逐渐成形:自己还是太弱了。
弱到需要依靠这种危险的、不明来源的黑暗力量才能保命。如果她足够强,像水流能量修炼到更高层次,或者身体长得更壮实,战斗技巧更娴熟,或许就能独自战胜巨蝎,而不必唤醒那沉睡的恶魔。
逃避这股力量?它就在她体内,如影随形。这次是濒死时被动爆发,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每一次生死关头,都要指望这不受控制的东西出来救场,然后承受使用后的虚弱与污染?而且,谁能保证这股力量不会在某次爆发中,彻底吞噬掉她原本的意识?
不。不能一味逃避。
这个念头艰难却坚定地破土而出。她幼小的、尚在发育的大脑,在处理如此复杂危险的问题时显得有些吃力,但生存的本能和一丝不甘被莫名力量左右的倔强,指引着她。
既然甩不掉,赶不走,那……能不能适应它?甚至……学会引导它?不是为了滥用,而是为了在真正别无选择时,多一分掌控,少一分被反噬的风险。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但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尝试在疗伤的间隙,极其小心地、像触摸烧红的炭火般,去感知体内那股潜伏的黑色能量。
它像一潭死水,沉寂在意识深处某个角落,与流动的清凉水流能量泾渭分明,甚至隐隐排斥。她稍一接近,便能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冰冷与不适,更别提引导了。尝试了几次,除了让自己精神更加萎靡、伤口隐隐作痛外,一无所获。
太难了。现在的她,连感知都勉强,更别说控制。
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那股黑暗力量的污染性。巨蝎残骸上被腐蚀的痕迹,她伤口处难以驱散的阴冷感,还有使用力量后身体的异常虚弱和精神上的空洞感,都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她继续留在这片山潭,在这里练习,哪怕只是感知、甚至万一再次被动爆发……会不会污染这片她赖以生存的水源?会不会让这片好不容易守护下来的小小“领地”,变得不再安全,甚至危害到她自己?
不能冒这个险。山潭是她的家,是生命线,不能成为试验场,更不能成为被污染的目标。
一个决定,在伤情稳定了一些、能够勉强活动后,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离开这里。暂时地。
不是抛弃,而是为了保护,也为了……变得更强,强到能够面对体内的黑暗,强到不必依赖它。
她将目光投向了山潭水流的来源——那条从更高处深山流淌下来的、并不宽阔却清澈冷冽的溪流。逆流而上,深入山脉腹地。
那里人迹更罕至,野兽更强大,环境更险恶。正是她需要的,一个可以放手搏杀、磨练水流战斗技巧,同时又远离她珍视的山潭家园,万一黑暗力量失控也不至于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着走到那里,并在那里活下去。
伤还没好透,身体依旧虚弱。但孟没有更多时间等待。黑暗力量的隐患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用尚不灵活的手,尽可能多地晒制鱼干,这次她尽量选择远离巨蝎残骸污染的水域捕鱼,收集认识的、不易腐坏的野果。用更结实的藤蔓重新编织了简陋的“行囊”和遮体的树叶裙。
那颗束发的水蓝色晶莹水珠,她练习了很多次,终于能做到在移动和简单活动中也维持稳定,这不仅是为了整洁,更像是一种对“正常”自我的坚持和暗示。
几天后,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伤势好了六七成的孟,站在了山潭与上游溪流的交界处。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汪清澈的、承载了她破壳以来几乎所有记忆的潭水,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清冷湿润的空气,迈开还有些虚浮却坚定的步伐,踏入了溪流边缘冰冷的水中。
逆流而上的路程,从第一步开始就充满了艰辛。
溪水冰冷刺骨,水流时急时缓,水底布满滑腻的卵石和盘根错节的沉木。
孟必须调动所剩不多的水流能量辅助平衡和推进,这加剧了她的消耗。伤势未愈的腰间在用力或遇到水流冲击时,依旧会传来阵阵刺痛。
对她幼小的身躯而言,行囊和旧伤这些沉重的负担拖慢了速度,简陋的树叶裙很快被溪水浸透、刮破,变得几乎无用,她索性不再理会,专注于前行和警惕。
深入山林,环境很快变得陌生而险峻。两岸崖壁陡峭,林木更加茂密阴森,光线昏暗。各种奇怪的叫声、爬行声、振翅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腐殖质气息和未知的危险味道。
挑战接踵而至。
一条潜伏在水边、伪装成枯木的沼泽鳄,体型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水生捕食者都大,在孟没有注意时突然发难,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咬向她的小腿。孟惊险跃开,仓促凝聚的水箭打在鳄鱼厚皮上效果寥寥,反而激怒了它。
一场在水流湍急处的追逐战爆发,孟仗着体型相对小巧和在水中更灵活的优势,不断利用岩石和沉木周旋,用水流冲击鳄鱼的眼睛和鼻孔等脆弱部位,最终艰难地将它引入一片布满水下尖石的浅滩,鳄鱼笨重的身体被卡住,她才得以脱身,但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擦伤。
一群饥饿的、眼睛赤红的溪流食人鱼,它们数量众多,牙齿锋利,将她当成了移动的肉块,蜂拥而至。
孟不得不持续维持一个环绕自身的、高速旋转的水盾,将食人鱼挡在外面,同时拼命向岸边游去。维持水盾消耗巨大,上岸时她几乎虚脱,身上还被几条突破防御的食人鱼咬出了几个血洞。
还有试图从树枝上扑击的怪鸟,在岸边虎视眈眈的山猫,甚至一次差点踩中的、伪装巧妙的毒蛇……
每一次遭遇都是生死搏杀。她受伤,流血,疲惫欲死。但每一次,她都强迫自己只运用熟悉的水流能量和逐渐磨练出来的战斗本能去应对,哪怕险象环生,也绝不允许自己去触碰体内那潭危险的“死水”。
疗伤只能依靠找到的临时小水洼或湿润的岩缝渗水,效果远不如她的山潭,伤口愈合缓慢,新伤叠旧伤。
夜晚更加难熬。
她必须找到相对安全干燥的栖身之所,通常是岩洞或巨树根部,然后警惕黑暗中可能出现的掠食者,寒冷和孤独如影随形。只能啃食硬邦邦的鱼干和酸涩的野果,想念山潭边相对安逸的生活。
但她没有回头。眼眸中的水蓝色,在一次次战斗和伤痛中,褪去了一些最初的懵懂与脆弱,染上了更多的坚韧与野性。
对水流能量的运用,在生死压迫下以惊人的速度熟练和提升,虽然总量增长缓慢,但控制精度、反应速度和战术变化都不可同日而语。
身体也在伤痛与磨砺中,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适应着,那条小尾巴摆动起来更加有力,手脚的协调性更好,甚至额际那对小角,似乎也隐隐长大了一丝丝。
她像一株被抛入急流的柔弱水草,拼命扎根,逆流生长。
而体内那股黑暗的力量,始终沉寂着。在她最危险、最疲惫、伤痛最剧烈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死水”深处似乎有轻微的波动,仿佛在诱惑,在低语。但她咬紧牙关,用意志力死死压住,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战斗和生存中。
暮色四合,潮湿的水汽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孟缓缓撕下猎物后腿的一块血肉,暗红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周围密不透风的树林,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响。
伴随着撕咬,温热的血肉滑入食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那股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兽,每当她情绪激荡或是遭遇生死危机时,便会发出低沉的呓语,仿佛随时可能冲破枷锁。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胸口,那里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死水里荡漾,带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感。
绝对不能轻易动用。孟在心底再次告诫自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只有当她能够完全掌控这股力量,能够在不动声色间将其收放自如时,才有资格去面对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对手……甚至是不怀好意的人类。
她将最后一块骨头扔在地上,用手背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出她稚嫩却坚毅的脸庞。
至少在变得足够强大之前,这股力量必须被牢牢锁住,成为一个活下来的契机,而非毁灭自己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