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格外凛冽。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巅,几场鹅毛大雪封山之后,连最耐寒的鸟兽都敛了踪迹,唯有风在光秃秃的枝丫间打着旋,发出呜咽似的呼啸。
山潭表面结了一层半尺厚的冰,冰下暗流涌动,孟每日都需耗费半个时辰运起控水能力,在冰面上打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才能取到活水捕鱼。
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裸露的岩石,即便躲在相对背风的石洞里,那股刺骨的寒意依旧顺着石缝钻进来,在她耳边盘旋不去。
孟裹紧了身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粗糙的熊皮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干燥的苔藓被她仔细塞进衣服夹层,可双手和脸颊还是冻得发红,指关节僵硬得几乎弯不过来。
大部分时间,她不得不蜷缩在洞内,将身体缩进篝火投下的小小暖圈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堆小心维持、不敢熄灭的火苗。松木在火中噼啪作响,升起的青烟带着松脂的香气,却驱不散洞外的严寒。
活动范围受限,食物来源减少,冬日漫长的黑夜与死寂,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将她层层包裹,孤独与时间凝滞的感觉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人溺毙。
百无聊赖中,又或许是生存压力下的某种宣泄与探索欲在作祟,孟开始摆弄她能控制的东西——洞外的雪,以及冰窟窿里取来的水。
起初,她只是用控水术凝聚出鸽子蛋大小的冰晶,看它们在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或者让雪屑在空中飞舞成小小的漩涡,聊以解闷。
后来,她尝试将雪压紧,塑造成歪歪扭扭的兔子、山鸡,甚至是记忆里模糊的人形。
再后来,一个遥远的、关于“除夕夜”的片段从记忆的角落里浮起——似乎是很多年前,在温暖的屋子里,大人们会点燃一种能发出巨大声响和光亮的东西,红色的纸筒里藏着星星,炸开时像极了漫天花雨。
她无法制造光,但声音呢?水流撞击岩石可以发出声响,雪块碎裂也有声音,能不能……弄出更大的动静?像除夕夜的那种热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她沉寂的冬日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开始有目的地实验,原本灰暗的眼眸里,渐渐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最初的尝试简单粗暴:将雪捏成紧实的雪球,然后用最大的力气砸向洞壁或岩石。结果只有沉闷的噗嗤声和四溅的雪沫,像极了放哑炮的哑弹。
她不甘心,又试着将一小团水高速射向岩壁,水花迸溅,声音清脆些,却依旧像碎玉落地,缺了那份震撼的力道。
某天,她在练习快速凝聚和旋转一小团水珠时,无意中发现,当水流旋转速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水珠本身的温度会急剧下降,边缘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这个现象结合之前的经验,让她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冻得发红的脸颊。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沉浸在各种关于水流速度、旋转角度、撞击力度的实验中。
过程毫无疑问的充满了失败:水团要么旋转不起来,像团软塌塌的面团;要么提前溃散,化作一滩水渍;要么撞击时软绵绵毫无力道,连雪沫都溅不高。
这对能量的控制精密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结成了霜,可她却不气馁。
失败在冬日漫长的时光里,几乎成了另一种消遣和挑战,每一次失败都让她离那个模糊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她一遍遍调整水流旋转的轴心、速度、水团的紧实度,指尖因长时间维持控水术而微微颤抖,眼神却愈发专注。
她发现,并非单纯旋转就能降温,还需要一种内敛的、向心的压力,仿佛将水流的力量和寒意都压缩在核心,像一颗被紧紧攥住的冰核。
终于,在一个格外阴沉寒冷的下午,铅云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孟在石洞外一处避风的凹地,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组装”。
她先是站在雪地里,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掌心向上,用极其精细的操控,凝聚出数十个指甲盖大小、高速向内旋转的微型水团。
这些水团旋转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表面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白雾,中心温度极低,几乎处于冰点边缘,结构却异常稳定紧绷,像一颗颗被施了魔法的冰陀螺。接着,她在这群旋转水团的核心位置,凝聚了一个稍大、更加致密、几乎不旋转的“撞针”水团。这个水团被她压缩到极致,蕴含着巨大的内压,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引爆。
她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那个“撞针”水团上,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意念猛地一催!
撞针水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以惊人的速度,狠狠撞向周围那些高速旋转、温度极低的微型水团!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没有除夕夜绚烂的光芒。只有一声极其短促、尖锐到刺耳的——
“咻——啪!!!”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如暴雨击打铁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与迸射声!
只见那撞击的中心点,瞬间爆开一团混合着冰晶、水雾和无数细微水刃的白色气浪!气浪席卷之处,地面上半尺厚的积雪被瞬间清空、炸裂,露出下面冻硬的黑色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刨开了一块!更远处,几株手腕粗细的枯树枝干,被无形的锋利碎片击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竟被生生切断!断裂处光滑如镜,带着被急速冰冻又击碎的奇异质感,边缘还挂着细碎的冰碴。
碎冰、雪沫、泥点如同霰弹般噼里啪啦打在周围的岩石和孟自己的防护水盾上——那是她在引爆瞬间本能撑起的,水盾剧烈荡漾,几乎要溃散开来,溅起的雪沫扑了她满脸。
凹地内一片狼藉,仿佛被微型风暴肆虐过,原本平整的雪地变得坑坑洼洼,碎石与断枝散落一地。
孟站在原地,小脸上沾着溅射的雪沫,睫毛上甚至挂了层薄霜,水蓝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着碎裂的冰碴,发出嘎吱的声响。
成功了。威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是恐怖。她原本只是想弄出点大动静,排解冬日的寂寥,或者作为一种可能的防御手段。
却没想到,结合了高速旋转降温、极致压缩内压和精准撞击引爆的水结构,竟然能产生如此可怕的破坏力。那些飞溅的水刃和冰晶碎片,在急速和低温加持下,锋利得超乎想象,比她平日里捕鱼用的石刀还要厉害。
她看着那截被干净利落切断的枯枝,又看看自己微微有些发颤的小手——那是既因为寒冷,也因为刚才高度集中精神和能量爆发后的脱力。
这个“水爆竹”,或者该叫它“冰爆水刃”更为贴切,无疑是一把极其危险的双刃剑。消耗巨大,控制要求苛刻,且威力难以精确限定,在密闭空间或靠近自己的地方使用,无异于自杀。
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属于“创造”与“掌控”的悸动,在她心底泛起,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在严冬的禁锢与孤独中,她竟然凭借自己的摸索,弄出了这样一种前所未有、威力惊人的攻击方式。这不再是简单的控水,而是对水的形态、温度、力量的极致操控。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孟缓缓散去防护水盾,走到那截断枝前,蹲下身捡起来。断口冰凉平滑,寒气透过指尖传入心底,却让她感到一阵奇异的暖意。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冬日天空。云层依旧厚重,雪似乎又要落下来了。
生存的挑战从未停止,甚至因季节而加剧,食物的匮乏、严寒的侵袭、潜藏的危险,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样活下去,当真不会太过苦闷吗?
自从以"孟"为名的日子里开始有了片刻闲暇,她心中便悄然萌生了一丝期冀。或许,那个拥有家人朋友与近邻的孟溪云早已死去,再也无法过那种团圆的生活。如今活在这个新世界的,是名为"孟"的小龙姬,一个期盼着、渴望着全新生活的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