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山林宛如一座被冰雪封印的巨大冰窖,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着每一寸裸露的土地。
孟在第三个饥饿的白昼终于画上句点时,胃部传来的痉挛让她感觉胃袋已紧紧贴住了脊骨,薄得仿佛一片在寒风中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她蜷缩在一处背风的石洞里,洞口被垂挂的冰棱半掩着,勉强隔绝了部分风雪。身上那件早已磨得发亮的破旧黑袍,以及内里粗糙扎人的兽皮,在这刺骨的严寒面前几乎失去了所有抵御能力。
属于小龙娘的细密鳞片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如同无数细小的暖玉,努力锁住体内最后一丝珍贵的热量。她将尚未长开的小腿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冰冷的膝盖上,一双带有奇异黑色环纹的杏眼半睁着,蒙上了一层因极度困倦与饥饿而泛起的水光,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饿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亢奋,仿佛能透过石洞的阴影,看到远方虚幻的食物幻象。
然后,风送来了礼物的气息。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而鲜活的气味,如同暗夜里的星辰,穿透了凛冽的寒风,精准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她小巧的鼻子立刻敏感地抽动起来,活像一只在雪地里搜寻猎物的真正幼龙。那对顶端带着可爱尖角、覆盖着细小龙鳞的耳朵,也倏地竖了起来,如同两片警觉的小雷达,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吃,的!”她无声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眼中的萎靡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点亮,仿佛两颗骤然被点燃的琥珀,闪烁着惊人的光彩。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石洞,黑袍的下摆拖在厚厚的雪地上,沾满了洁白的雪粒,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个子太小,及膝的积雪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像个在雪地里滚动的笨拙小黑毛团。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因发现了目标而充满了惊人的干劲,小拳头紧紧握着,对着冰冷的空气用力挥了挥,给自己打气,嘴里还发出无声的呐喊,眼神里的“良好”精神状态在此刻显露无疑,仿佛饥饿不仅没有击垮她,反而激发了她潜藏的野性。
洼地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头健硕的四角鹿正在那里低着头,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着被掩埋的枯草。孟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块覆雪的岩石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眸边的黑环,在雪地反光的映衬下,让那点兴奋的光芒显得愈发清晰,如同暗夜中跳动的鬼火。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舌尖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要,悄悄,的……不能,跑了……”她用气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兴奋与紧张交织的产物。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本能中关于狩猎的模糊碎片,那些属于龙族的原始记忆在饥饿的刺激下逐渐清晰。
她伏低身体,几乎整个趴在冰冷的雪上,用肘部和膝盖一点点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积雪的簌簌声,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破旧的黑袍成了最好的伪装,在雪地的阴影里几乎难以分辨。只有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紧紧盯着猎物,又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表情丰富极了——靠近成功时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差点弄出声响时又紧张地屏住呼吸、皱起小鼻子,活脱脱一个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游戏却又极度认真的孩子。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四角鹿似乎有所察觉,突然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朝孟藏身的方向嗅了嗅,耳朵也警惕地竖了起来。
孟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没有任何武器,只有……她摊开小小的手掌,掌心向上,专注地凝视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水分。
寒冷让水分凝结得异常缓慢,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感觉到雪层下尚未冻实的湿气,感觉到鹿呼出的白汽里蕴含的温热湿意,这些细微的水分子在她的感知中如同跳动的精灵。
她抿紧嘴唇,眉头因用力而微微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又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鹿不安地踏动着蹄子,身体微微后倾,显然已经准备逃离这片危险的区域。
就是现在!
孟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大半身子,没有选择扑击,而是将蓄势已久的双手向前一推——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华光,只有鹿脚下及周围的一片积雪骤然软化、塌陷,仿佛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泥浆,将鹿的四蹄牢牢困住!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冰晶和鹿呼吸的雾气,被她强行牵引、压缩,在鹿的口鼻前方形成了一团急速旋转的、拳头大小的浑浊水球,猛地堵了上去,断绝了它的呼吸!
鹿惊惶地嘶鸣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痛苦,却因脚下的雪泥而踉跄不止,口鼻被水球死死糊住,呼吸顿时变得困难无比,四肢徒劳地挣扎着想要甩脱束缚。
小龙娘抓住了这宝贵的几秒钟。她不再隐藏,用尽力气冲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雪泥中跑得歪歪扭扭,黑袍在身后飞扬。她用着与生俱来的武器,接近猎物时,她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虽然幼小却已然锋利、闪着寒光的龙牙,毫不犹豫地跳起来,朝着因窒息而变得脆弱的鹿颈狠狠咬了下去!
过程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不堪。她咬住鹿颈后,整个身体都吊在了上面,被挣扎的鹿带着左右甩动,破黑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她死死不松口,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幼兽般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中既有痛苦,也有不屈的意志。细小的胳膊腿儿胡乱蹬着,试图增加重量和伤害,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滚烫的鹿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下半张脸和胸前的兽皮,也溅了几滴在她眼周,让那圈黑色环纹显得有些朦胧,却更添了几分野性。
挣扎渐渐停止,鹿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孟脱力般地松开嘴,掉在雪泥混合的地上,溅了一身的污渍。她跪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从她染血的唇边呵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看着倒毙的猎物,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睫毛上沾着的血珠微微颤动,眼神中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狂喜。然后,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脸颊,结果却把血污抹得更开了,活像一只偷吃了果酱却没擦干净脸的小花猫,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成……成,功!我抓,它惹!”她喘匀了气,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带着脱力后的微哑,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欢喜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睛弯成了月牙,尽管脸上血迹斑斑,那笑容却干净明亮得仿佛能驱散冬日的严寒,感染着这片寂静的山林。
她没有生火。她用小手和龙牙相互协作,费力地撕开鹿坚韧的皮毛,割下最鲜嫩的肉块,顾不上烫嘴,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得满手满脸都是血,她却毫不在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塞了两个小肉球,吃得摇头晃脑,满足的哼哼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很远。
吃饱后,她甚至打了个小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自己嘿嘿傻笑起来,脸上的血污混着纯真的笑容,有种天真又野性的矛盾魅力,让人既觉得心疼,又感到一丝敬畏。
她在附近找到了那个向阳的岩缝。缝隙的大小对她的小身板来说正好,既能遮挡风雪,又能晒到一点微弱的阳光。
她先把吃剩的鹿肉用大片的树叶和干净的雪简单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推进岩缝最深处,然后自己也蜷缩着身子挤了进去。里面并不宽敞,甚至有些局促,但她很满意,这里是她暂时的避风港。
她用雪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小心地控制着雪在掌心融化成恰好温热的水流,仔细清洗着每一个指缝,然后又让剩余的水分凝结成冰屑抖落。破黑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但很快就会被她的体温烘干。
她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用兽皮紧紧裹住身体,外面再罩上黑袍,只露出一张小脸和那双渐渐染上睡意的眼睛。黑色环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变得深了一些,如同沉睡的暗夜精灵。
“呜……”她对着岩缝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呢喃,声音困倦而柔软,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睡个,好觉吧。”
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岩缝外,风雪声依旧呼啸,仿佛永不停歇。但睡着的孟,身体表面那些细密的鳞片,似乎随着均匀的呼吸泛着极其微弱的、水润的光泽。
她的控水天赋即使在沉睡中,也如同呼吸般本能地运转着,调节着身边微小范围内的温度与湿度,让这个简陋的小窝不至于冻彻骨髓,维持着一丝生命的暖意。
偶尔有特别尖锐的风啸掠过缝隙口,她会无意识地往更深处缩一缩,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遇到了什么惊扰,但很快又会舒展开,咂咂嘴,仿佛在梦中还回味着鹿肉的鲜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