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骨缝的严寒,终于在某个清晨,被一缕若有若无、裹挟着泥土解冻气息的暖风悄然吹散。那风像是初春派出的温柔使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拂过山谷间的每一寸土地。
山谷温泉蒸腾的白雾仿佛不再急于升空消散,而是慵懒地缠绕在新抽的嫩绿藤蔓间,如同给初生的生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覆盖山坡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边缘处化作细密的水珠,顺着草叶滑落,显露出下方湿润的深褐色土地。
星星点点的鹅黄或浅紫色野花,迫不及待地从石缝与枯草间探出头来,像是大地精心点缀的纽扣,为这片苏醒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溪流的潺潺声变得欢快而响亮,裹挟着融雪的清冽,冲刷着河床上的卵石,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演奏一曲迎春的乐章。
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随着对温度与控水关系的持续思考和实践,她对温度的感知变得越发精细。这感知不仅限于冷热的简单分辨,更包含了万物从沉寂中苏醒、生命力开始涌动的独特温度感。她能感受到冻土下根系伸展的微弱热量,能察觉到花苞内部积蓄的生长能量,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方向吹来的风里,所携带的不同生命气息。
而在这股复苏的暖流中,她体内似乎也有某种东西在轻轻共鸣。
这并非力量的波动,那种波动她早已熟悉,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和扩张性。
此刻的共鸣更像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极其细微的韵律。它像心跳,沉稳而有力,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与季节流转及自身存在周期相关的节拍,在她的血脉中缓缓回荡。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认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头:
她的生日,快要到了。
这并非破壳而出的那天,那更像是脱离一个阶段的诞生,带着懵懂与脆弱。而即将到来的,是更本质的、属于她这具小水龙之躯的起始之日。就在这几天,当春天的气息完全压过寒冬残余,当山谷里的野花绽放得最为绚烂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了一冬的心绪泛起一丝涟漪。生日……记忆中属于孟溪云的部分,似乎对此有着温暖、热闹且带着甜味的模糊印象。
或许是摇曳的烛光,或许是亲友的欢笑,或许是一块香甜的糕点,尽管那些画面和感受已十分遥远,如同褪色的旧照片,但庆祝与纪念的概念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底留存了下来。
她决定,要为自己好好过一次生日。
庆祝的方式简单,甚至有些朴素。她花费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和精力,进行了一次丰盛的捕猎。目标并非容易捕捉的小动物,而是一头刚刚结束冬眠、出来觅食、动作尚有些迟钝的半大野猪。
这头野猪毛色呈深褐色,体型壮硕,獠牙虽未完全长成,却也闪着寒光,充满了野性。这场战斗并不轻松,野猪的獠牙和冲撞力依旧惊人。
孟依靠对地形融雪后泥泞湿滑的利用,在野猪冲锋时巧妙地引导它滑倒;运用日益精湛的水流干扰技巧,将水凝聚成冰滑路径,让野猪步履蹒跚,或制造小范围水雾迷惑它的视线,使其失去方向;以及那股偶尔能借用的、带来攻击稳定性的黑暗特性,让她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精准地找到野猪的弱点。
最终,她险胜了,野猪沉重地倒在地上,而她自己也添了几道新的擦伤,手臂上被野猪的獠牙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她将野猪最肥美的后腿肉仔细切割下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生食或熏制。而是找了一块平坦向阳的岩石,用溪水清洗干净,又在附近找到了燧石和干燥的苔藓、细枝。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尝试去生火。燧石一次次碰撞,火星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干燥的苔藓被火星点燃后,她小心翼翼地用细枝扇风,经过无数次失败后,终于笨拙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带来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光明,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也照亮了她略带疲惫却充满期待的脸庞。
她用削尖的树枝串起肉块,放在火上小心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随着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春日的山林空气中,勾引着她的食欲。
她专注地看着火焰舔舐肉块,看着它由鲜红变得焦黄,表皮渐渐鼓起,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唾液在口中分泌。
烤熟后,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下一口。外焦里嫩,滚烫的肉汁在口中迸发,带着火焰赋予的独特焦香和熟食特有的、易于咀嚼吞咽的质感。这味道远比生肉鲜美,也远比苦涩的块茎和树皮来得满足。每一口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享受,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
她小口小口地、近乎珍惜地吃完了整块烤肉,又喝了几口清冽的、带着雪水凉意的溪水。腹中的充实感和味蕾的愉悦,让她感到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她甚至还尝试用控水能力,将几朵新开的、带有淡香的小野花上的露珠收集起来,凝成一颗小小的、带着花香的饮料珠,吸入口中,清甜微凉,像是大自然赠予的甜点。
吃饱喝足,她坐在残留着余温的篝火旁,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与淡紫,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边,变幻出各种奇妙的形状。山谷里归鸟啁啾,唱出婉转的歌声,溪水叮咚,像是在为鸟儿伴奏,春风拂过她已长至肩下的水蓝色长发,发间那颗晶莹水珠微微晃动,折射着夕阳的余晖。
“生日……快乐,孟。”她对着空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异常郑重,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然而,就在这份自我庆祝的宁静与满足感中,当她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渐渐暗淡的天光打量自己时,一丝异样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站起身,走到温泉边。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她的身影。
水蓝色的长发确实长了些,柔顺地披在肩上,束发的水珠依旧稳定地悬浮着,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额际的龙角也明显比破壳时和冬日里长大了一圈,玉蓝色泽温润,表面光滑,带着天然的弧度。
皮肤上的淡蓝鳞纹更加清晰,如同最精致的纹身,随着呼吸微微闪烁,仿佛有生命一般。
眼眸中的水蓝色依旧澄澈,像一汪深潭,边缘那圈黑环也还在,颜色似乎比冬日时稳定了些,没有加深的迹象。
但是……
她抬起手臂,仔细看着自己的手腕和手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身躯。比起破壳时那个幼小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婴儿体型,她当然长大了不少,至少已经有了孩童的模样。
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历经了整个冬季,她的生长速度……是不是太慢了点?
记忆中人类孩童的成长速度碎片虽然可能不准确,但她模糊记得,人类的孩子似乎每个月都会有明显的变化,身高体重不断增长。
而她在山林中观察到的野兽幼崽,如狼崽、小熊,它们的生长速度也比她要快得多,几个月内就能从嗷嗷待哺的幼崽长成可以跟随母亲狩猎的半大个体。
按理说,经过一个食物相对匮乏但训练强度极高的冬天,她的身体应该更明显地抽条,肌肉应该更结实,体型应该有更显著的变化才对。
可现在看来,她的身高增长有限,手脚虽然不再像最初那般幼小,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停滞的、缓慢到不自然的发育状态。
就像……营养和能量都被用于维持基本生存、对抗严寒和进行高强度的力量训练,几乎没有多少余裕用来长大。
不,不仅仅是食物的问题。这个冬天虽然饥饿,时常需要靠挖掘块茎、寻找苔藓地衣来果腹,但她也偶尔能捕猎到一些小动物,加上温泉谷相对丰富的苔藓地衣,以及她对自身能量消耗的精细控制,其实并没有饿到严重营养不良的地步。
而且,随着她对体内能量的运用日益熟练,按理说应该能更好地促进生长发育才对。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是那黑邪力量吗?
自从它在与巨蝎战斗时爆发,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击退了强敌;后来又在她尝试控血时被引动,展现出诡异的侵蚀性;再后来被她主动进行抗性训练、试图借用其特性以来,这股力量始终盘踞在她体内,如同一个贪婪的、无形的寄生体。它是否在暗中汲取着她的生命力、成长能量,用于维持自身的存在,甚至……抑制了她的正常发育?
瞳孔边缘的黑环,那是力量存在的证明;思维的加速,这或许是某种透支或刺激下的异常产物,并非自然的成长;以及这明显慢于常理的生长速度……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指向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她像一株被藤蔓死死缠绕的幼苗,藤蔓或许暂时提供了些许支撑黑暗力量带来的稳定特性,甚至刺激她更快地思考如同畸形促进,但却在根本上掠夺了她自由生长、茁壮成材的阳光雨露,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扭曲的方向。
篝火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最后一点温暖也即将散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春夜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比白天的风更添了几分刺骨。
孟站在温泉边,水中的倒影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凝固。庆祝生日带来的些许暖意和快乐,此刻已被更深的忧虑和冰冷现实所取代,如同被寒冰冻住一般。
她缓缓蹲下身,抱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粗糙修补过的黑袍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刺痛。
生日。长大了一岁。
可身体却似乎被无形的锁链拖住了成长的脚步,无法迈向本该有的未来。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她与黑暗力量的共舞,就不仅仅是危险,更是在消耗自己未来的潜力,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长大、拥有完全形态的水龙之力。
她将永远被困在这幼童般的身躯里,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力量,在危机四伏的深山中,只能艰难地苟延残喘。
该怎么办?停止与黑暗力量的一切接触,彻底封印它?但那股力量已经与她部分融合至少那黑环证明了某种联系,强行割裂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反噬?她不敢想象那后果,或许会让她瞬间失去所有力量,甚至危及生命。
而且,在危机四伏的深山中,完全放弃这份偶尔能借用的力量,生存难度将急剧增加,下一次遇到像巨蝎那样的强敌,她可能就无法幸免于难。
继续这样下去,或许能苟活,但代价可能是永远的幼态,甚至更糟,身体可能会因为力量的侵蚀而逐渐崩溃。
进退维谷。她仿佛站在一条岔路口,无论选择哪条路,前方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春风吹过山谷,带来万物复苏的蓬勃气息,草木在夜色中悄悄生长,昆虫在草丛中低鸣。而蜷缩在温泉边的水龙幼女,却感到了一丝比冬日更彻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迷茫。生日的庆祝草草收场,留下的,是对自身存在更深切的迷茫与紧迫感。
成长之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崎岖和残酷得多。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解开这困境的方法,只能竭尽全力,在黑暗中独自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