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晚的冰冷猜测,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在孟的心湖中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对发育迟缓的忧虑,对黑暗力量可能窃取生命力的恐惧,并非那么容易驱散。
但她也清醒地知道,沉溺于恐慌与绝望毫无用处。当务之急,依旧是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寻找答案,去探索可能的解决办法,或者至少适应这种或许会伴随终身的迟缓。
春天彻底降临,山林焕发出惊人的活力。溪水挣脱残冰的束缚,叮咚着漫过圆润的卵石,苏醒的鱼群在清澈的水流中穿梭游弋;蛰伏了一冬的小型动物在林间频繁出没,留下细碎的足迹;向阳的坡地上,可食用的嫩芽顶着露珠破土而出,野菜与菌类也从腐殖土中探出头来。
食物来源的丰富让生存压力暂时得到缓解,这难得的喘息之机,终于给了孟规划未来的空间。
她需要更稳定、更隐蔽的食物来源。总靠捕猎和采集,不仅耗费大量体力,还时常要面对猎物逃脱或遭遇猛兽的风险,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头带着项圈的牛留下的阴影仍未散去,任何过度暴露行踪的行为都可能引来未知的危险。
此外,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渴望——对秩序的渴望。那种能让她稍稍摆脱纯粹野兽般生存状态、与脑海中属于孟溪云的模糊记忆产生共鸣的秩序,关于定居,关于劳作,关于双手创造价值的踏实感。
目光最终落在温泉山谷附近,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盛新生灌木半环绕的小型谷中谷。这里地势相对平缓,土壤在温泉蒸汽常年滋养下呈现出油亮的黝黑,肥沃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一条极细的山泉从岩缝中渗出,蜿蜒流过谷底,在石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阳光能透过植被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却又因地形和茂密枝叶的遮挡,从外界极难发现这片隐秘的天地。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浮现:或许,可以在这里尝试种植点什么?
说干就干。这个决定成了她整个春天最重要的项目。
首先是开垦土地。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捡来的扁平坚硬石片和削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小片约摸两张兽皮大小的土地。
拔除深深扎根的杂草时,须得蹲下身用手指抠住草根用力拔起;翻松土壤时,木棍一次次插入土中,再费力地撬动沉重的泥块。
虽说动作笨拙得像刚学步的幼兽,效率也低得惊人,但对于她小小的身躯和有限的工具而言,已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翻土间隙,她下意识地挺直腰背,调整呼吸节奏,尽量让动作更协调省力——这隐约符合记忆中某种关于劳作的姿态,仿佛身体深处沉睡的本能正在被唤醒。
接着是选种。她并不认识多少可栽培的植物,只能凭过往的经验和细致的观察。
收集了几种鸟类格外偏爱的野浆果种子,那些曾被她亲口尝过、无毒且带着微甜的果实,种子饱满而有光泽;挖掘了一些块茎肥大、口感粉糯的野生薯类,将其切成带芽眼的小块,断面处还冒着晶莹的汁液;甚至鼓起勇气移植了几株叶片肥厚、看起来汁水充足的野菜幼苗,根部裹着湿润的泥土。
过程充满了试错,许多种子播下后便再无动静,移栽的幼苗也在几日暴晒后枯萎了大半,但她乐此不疲。
每天清晨,她都会去自己的小田巡视,蹲在田埂边仔细分辨哪些是需要拔除的杂草,然后用大树叶折成漏斗状,从山泉引流进行极其粗糙的灌溉,看着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心中便生出莫名的期待。
与此同时,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拾起更多属于前世的细微习性。
比如举止。她不再总是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快速爬行或蹿跃,除非是在必要的战斗和逃生时刻。在相对安全的谷中谷或温泉旁,她会努力挺直脊背,用双腿支撑身体行走。
尽管步伐因尾巴的平衡问题和小脑发育——或许也受黑暗力量的影响——而略显摇晃不稳,像初学走路的孩童般跌跌撞撞,但她坚持每天练习,从最初走几步就需扶住岩石,到后来能独自走上十几步,每一点进步都让她备受鼓舞,努力让行走变得更自然,更像个人。
坐卧时,也尽量保持相对端正或放松的姿势,不再随意蜷缩或趴伏在地上,而是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在岩石上铺展兽皮,盘腿或跪坐其上。
手部动作的精细化练习也被提上日程。她捡来各种形状的卵石和木块,反复练习抓握、拿捏、旋转、堆叠,从最初连圆形卵石都握不稳,到后来能灵巧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细小的种子。
她还尝试用石片和坚韧的植物纤维,模仿记忆中的样子制作更复杂的工具——一个带凹槽的石臼,用整块坚硬岩石凿成,用来捣碎块茎或坚果;几根一头削尖、再用火烤硬的木质长矛,比随手掰断的树枝更耐用,矛头也更锋利;甚至鼓起勇气编织藤筐,采集来柔韧的青藤,在泉水里浸泡变软后,笨拙地模仿记忆中的交错纹路,成品歪歪扭扭,缝隙大得能漏下石子,却勉强能用来盛放采集的野菜。
这些精细操作极大地锻炼了她对手指和手腕的控制力,也让她的思维在规划和执行这些项目时,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运转,仿佛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她还开始有意识地打理自己。每天清晨,都会走到山泉边用清水洗脸、洗手,虽然条件简陋,却力求干净整洁。
水蓝色的长发定期用控水能力进行彻底清洗,引导水流穿透每一根发丝,带走积累的污垢和落叶碎屑,然后用坚韧的藤蔓重新束成简单的马尾。
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黑袍,被她用新猎取的柔软兽皮和切成长条的树皮小心缝补,磨尖的细骨刺当针,韧性纤维当线,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却实实在在地增强了蔽体和保暖效果。
甚至在采集浆果时,她会特意收集那些带有天然色素的浆果汁液,或是寻找颜色鲜艳的矿物粉末,在黑袍不显眼的内衬或边缘,涂画一些毫无意义却让她觉得好看的简单纹路——弯曲的线条,圆点组成的图案,这些小小的装饰,像是在荒芜生活中播撒的花籽。
这些农活和习性拾回,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对抗内心焦虑和身体发育迟缓感的仪式与慰藉。
当夕阳的金辉洒在谷中,她用新做的石臼费力地捣碎今天收获的几颗坚果,看着粗糙的粉末一点点填满臼底时;当移栽的野菜幼苗终于在春风中展开鲜嫩的新叶,脆弱的茎秆努力向上生长时;当她终于能比较平稳地端着一小陶罐泉水,从山泉边走回栖身的岩洞而不洒出太多时…
…一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掌控感和秩序感,便会在心头悄然滋生,像藤蔓般缠绕住那些摇摇欲坠的恐慌。
这让她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在荒野中挣扎求生、被莫名力量困扰的怪物幼崽。她也在努力地生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创造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带着文明印记的正常。
当然,日常的训练从未停止。对水流能量的掌控练习,指尖凝聚的水珠从最初的拳头大小变得越来越圆润;对温度差异的感知训练,能分辨出空气中细微的冷暖变化;对体内黑暗力量的谨慎监控与抗性锤炼,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瞳孔边缘的黑环依旧顽固地存在,身体的成长速度也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手臂的力量似乎没有明显增长,身高也停留在孩童模样。
但至少,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春日里,她找到了一种与焦虑共存、并积极构建当下生活的方式。
她蹲在自己开垦的那片歪歪扭扭的田边,用沾着泥土的小手轻轻抚过一株刚冒头的野菜嫩苗,指尖能感受到叶片表面细密的绒毛和生命的搏动。
水蓝色眼眸里,黑环依旧清晰,却倒映着满目的新绿与生机。
活下去。并且,努力活得更像自己一点,哪怕这个自己依旧模糊不清,哪怕前路依旧遍布荆棘与迷雾。
山谷外,春山如笑,繁花盛开。山谷内,幼小的水龙女,正用她笨拙而坚定的方式,一笔一画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存笔记,字里行间,既有荒野的野性,也闪烁着文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