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樱白便悔意翻涌。这质问如此粗粝,如此愚蠢——带着赤裸的惊惧与无心的冒犯,像一把钝刀划过恩人沉默的付出。
她望着孟那双澄澈的水蓝色眼眸,那圈幽深的黑环静静映出自己惊惶失措的倒影,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仿佛有岩浆在皮肤下奔涌。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摆手,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只是太震惊了,我没想到……你救了我,悉心照顾我,我却……”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淡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懊悔与窘迫,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
孟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千年不化的深山静水,映照出樱白所有喧嚣的情绪,自身却始终不起半点波澜。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嗯。不是……人。”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敲在樱白的心上。
她顿了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陈述,“是……龙。水龙。”
“水……龙……”樱白喃喃出声,这两个字仿佛自远古的洪荒传来,带着湿润的雾气与沉寂的回响,重重叩击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曾让她困惑的“古怪”,此刻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化作了谜题的钥匙。那沉静如渊的眼神,是对千百年孤独最漫长的练习;那对深山环境的极致熟悉,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那水蓝的发色、带环的瞳孔,是龙族血脉最鲜明的烙印;那颗日夜悬浮在指尖的水珠,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印记;而那身宽大得不合身的黑袍,或许只是她从某个被遗弃的村落捡来、用以遮掩异族特征的伪装。
她此前还曾怜悯这“孤儿”的孤僻,甚至天真地想教她识字、带她入世,让她感受人间的烟火……如今想来,何其可笑。这幼龙能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独自活下来,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奇迹,是对生命最顽强的诠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樱白的声音低柔得像一片羽毛,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与心疼。她再次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孟瘦小的身躯拥入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我不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独自在这深山里。”
孟的身体起初像一块寒冰般僵硬,但并未抗拒。樱白的拥抱温暖而紧密,带着人类特有的体温和她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歉意。
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也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气息——草药的微苦、山野间泥土的清新、汗水的咸涩,还有生命本身蓬勃的暖意。
这陌生的亲密接触让她感到无措,藏在袍下的尾巴不由自主地轻轻卷起,像一尾初次触碰到阳光的深水幼兽,既好奇又胆怯。
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和全然的接纳,像一缕穿透层层乌云的阳光,试图融化她习惯性封闭的心防。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试探着,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极轻地回抱了一下樱白,动作生涩而僵硬。
樱白感受到这细微的回应,心中一阵酸软,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都传递给怀中的幼龙。片刻后,她松开些许,蹲下身与孟平视,眼圈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笑容却温暖得如春阳拂过冰封的大地:“不管你是什么,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是我认定的朋友。以后,我叫你孟,可以吗?”
“嗯。”孟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孟……就可以。”她看着樱白真诚的眼眸,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怜惜,没有丝毫的恐惧或贪婪,这是她从未在任何生灵眼中见过的纯粹。
一直以来的孤独和伪装,在这清澈的目光下似乎有些难以维持,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开始松动。她想说点什么,想倾诉那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的秘密。
“樱白……”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我……长不大。”
樱白猛地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充满了困惑。
孟伸出小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高,又抬头看看樱白,水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慢……太慢了。吃……练……都不长。”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紧了黑袍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像……生来就……不足。不够……力气长大。”
她终究还是隐瞒了最核心的部分——那潜伏在血脉深处的黑暗力量,以及它可能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真正元凶。
那力量太过诡异,太过危险,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和掌控,如同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她不知道樱白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反应,是会害怕地逃离?是会试图用某种方式“净化”她?还是会因此带来更多不可预知的麻烦?
在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得如同薄冰般的信任面前,她不敢冒这个险。不如归结为更简单、也更容易被接受的“先天不足”。
这同样能解释她生长缓慢的困境,又不会暴露最深的隐患,像给那颗危险的炸弹暂时盖上了一层伪装。
果然,樱白一听,眼中瞬间盈满了更甚的心疼,仿佛要溢出来一般。“先天不足?”她紧紧握住孟冰凉的小手,指尖传来如同玉石般的微凉触感,语气中充满了怜惜与自责,“所以你的身体……一直长得这么慢?”她想起孟异于常人的低体温、过于苍白的皮肤,还有那份超越外表年龄的沉稳与孤寂,一切似乎都豁然开朗,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嗯。”孟低下头,长长的水蓝色睫毛垂落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遮掩了眸中更复杂的情绪——有对隐瞒真相的愧疚,有对体内黑暗力量的恐惧,也有对眼前这份温暖的深深贪恋。
只留下恰到好处的、因“先天缺陷”而生的脆弱与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有时候……害怕。永远……这么小。”
“不怕,孟,不怕。”樱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再次将孟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水蓝色长发和单薄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天不足又怎样?我们一起想办法!这深山大泽里有那么多奇花异草,说不定就有能弥补先天不足、助你生长的灵物。
“就算找不到,我们也能好好生活,让你健健康康的。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能在这深山里生存下来,就算长得慢一点,也一定能变得很强大!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好长大,好不好?”
她的承诺温暖而直接,像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瞬间照亮了孟心中长久以来的幽暗角落。孟靠在她温暖的怀里,感受着这份毫无条件的接纳和坚定的支持。
即使她隐瞒了部分真相,这份温暖依然真实地熨帖着她冰冷不安的心。那些关于黑暗力量的沉重秘密,似乎也因此被这温暖的承诺暂时隔开、减轻了一些分量,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樱白的衣襟,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眼角有冰凉的湿意渗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坠入樱白的衣襟,无声无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这一次,泪水里更多的是释然,是长久紧绷后终于松动的疲惫,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像岩缝中在绝境中悄然钻出的嫩芽,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先这样吧。就让樱白认为她是先天不足的可怜幼龙。至少,这份关怀和陪伴是真实的,是她在漫长孤寂岁月里从未拥有过的珍宝。
至于体内的黑暗……那是她必须独自面对和解决的战争,一场无人能懂的孤军奋战。至少目前,她还想守护住这来之不易的、纯净的温暖,不想让它被任何黑暗玷污。
岩洞内,篝火轻轻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跳跃着升腾,像夜空中低语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樱白抱着怀里小小的、自称“先天不足”的水龙幼女,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和坚定的决心,仿佛要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而孟,则在温暖的怀抱中,静静地呼吸着,像一尾终于游入避风港的幼龙,暂时忘却了外界的风雨和内心的阴霾,默默地将那个关于黑暗的秘密,更深地藏回了心底最幽深、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们各怀心事,却在这春夜微凉的深山中,紧紧依靠着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岩壁上,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在火光中轻轻摇曳,融为一体,像一幅古老而神秘的图腾,静静诉说着信任的初生与友谊的萌芽,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