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岩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樱白正低头摆弄着几块磨尖的石片,试图将其串成一把简易的刮刀,以便处理兽皮。她的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而孟,则坐在对面,黑袍裹身,只露出一双嵌着黑环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樱白,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波动。
樱白能感觉到孟的注视,那目光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冰冷,却依旧深邃如潭。她知道,孟有心事,而那心事,或许与她身上的秘密有关。
“孟,”樱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望向孟,声音柔和,“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孟的睫毛轻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跟我……来吧。”
穿过被藤蔓遮掩的幽径,越过布满青苔的乱石堆,孟带着樱白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仿佛是大地的一道伤疤。踏入谷中,一股陈腐、甜腻,甚至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樱白的胃部一阵翻腾。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各种破碎的器物,显然是被暴力摧毁的遗迹。而在废墟的中央,一个残破的石台上,堆放着一堆东西。
樱白走近几步,看清那堆东西后,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堆破碎的、发黑的蛋壳,有些还粘连着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蛋壳的大小不一,但形状却惊人地相似,都带着某种奇异的纹路。
“这是……”樱白的声音有些发颤。
“蛋。”孟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坏的……臭了。”
樱白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着那些蛋壳,以及周围残存的、刻在石壁上的扭曲符文。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这些符文……是堕落的灵魂术式。”樱白指着石壁上一个残缺的图案,声音带着一丝惊恐,“专门用于掠夺、扭曲和改造生命……这里,曾经是一个邪教的据点,他们在这里进行着某种亵渎生命的仪式!”
孟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黑环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樱白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转头看向孟,目光在孟的身上和那些破碎的蛋壳之间来回扫视,一个大胆的猜测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孟,你……”她指着那些蛋壳,又看了看了孟,“这么说来……”孟原本是这堆龙蛋中的一员吗?樱白有些恍惚,难怪之前问孟见没见过其他龙族,孟会露出那种表情……
孟没有否认。她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水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樱白感到一阵窒息。她无法想象,孟是从怎样一个恐怖的环境中,挣扎着活下来的。那些破碎的蛋壳,是无数失败的实验品,而孟,是那个唯一的、侥幸存活的奇迹。
“别……”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脏。”
樱白心中一痛,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孟瘦小的身体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脏,孟不脏!”樱白的声音坚定而温柔,“是那些坏人……是那些邪教徒,他们才是最肮脏的!孟是活下来的勇者,是……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孟在樱白的怀里,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将脸埋在樱白的肩窝,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和馨香,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安全”的感觉。
“我们回去。”樱白松开孟,拉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干净,我们不待了。”
回到岩洞,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樱白让孟坐下,自己则翻找出那些从废墟里捡来的、相对完好的黑色长袍布料。她决定,要为孟做点什么。
“孟,你这件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了。”樱白拿着一块布料,在孟身上比划着,“我帮你改一件新的吧。那些坏人的东西,我们不用,我们自己做。”
孟看着樱白认真的模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光,岩洞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樱白凭借着记忆中的裁剪知识,用磨锋利的石片和骨针,开始了她的“创作”。过程虽然充满挑战,布料厚重难剪,针脚也歪歪扭扭,但她极其耐心。
她特意将衣领做得较高,能护住孟的脖颈;肩背和关节处都做了加固处理;腰身收拢,并用捡来的、相对柔软的皮革做了束腰和系带;最巧妙的是下摆,她借鉴了某种裙裤的样式,前后片在保证活动自由的同时,又能完美地遮挡住孟那条时不时会无意识摆动的尾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常。袖口也做得贴合手腕,方便活动。
当孟穿上这件为她量身改制的新黑袍时,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衣服虽然依旧是朴素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合体的剪裁立刻让孟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套着麻袋的流浪儿模样。
行动时更加利落,举手投足间,那些非人的特征被巧妙隐藏,只露出水蓝色的长发、精致的脸庞和那双带着黑环的独特眼眸。额前的小小龙角,也被樱白用剩余的边角料做的一个简单、可调节的额带轻轻遮掩,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别致的发饰。
黑袍下半部分剪裁得极巧,下摆做成裙裤的样子,将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遮得严严实实。孟试着走了几步,裙裤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却始终不见尾巴露出来。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似乎想从眼角的余光里捕捉到什么。见看不到,她便低下头,水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她伸出小手,隔着布料,轻轻摸了摸身后被遮住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尾巴是否还在。
确认还在后,她又试着轻轻扭了扭身子,想感受一下尾巴的摆动。可裙裤的布料有些厚实,尾巴在里面动起来有些受限,她便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又可爱的神情。
樱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孟听到笑声,猛地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她下意识地想用尾巴去蹭小腿,却忘了尾巴被遮住了,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脸颊微微泛红。
“别动。”樱白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样更像个小姑娘了。”
孟乖乖地站着,任由樱白摆弄,只是那双黑环眼眸里,依旧藏着一丝对尾巴被遮住的不适应和好奇。她偷偷地,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身后被遮住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既羞涩又可爱的笑容。
孟站在水洼前,看着水中焕然一新的倒影,有些愣神。她摸了摸身上柔软合体的新衣服,又小心地碰了碰额前的带子,一种久违的、属于“整洁”和“体面”的感觉,悄悄涌上心头。
“很合适!”樱白在一旁满意地拍手,眼中满是成就感,“以后行动就方便多了,也暖和。等以后找到更好的料子,我再给你做更漂亮的!”
孟转过头,看着樱白灿烂的笑脸,水蓝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极轻地说了声:“谢谢。”
日子在适应新衣、共同劳作和樱白偶尔传授一些人类常识中平稳度过。一次闲聊时,樱白随口问起:“孟,你看起来像人类小孩五六岁的样子,那你实际……多大了?在龙族里,算幼崽吗?”
孟正在用新学的绳结修补藤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认真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一……岁?”樱白猜测。
孟点了点头,补充道:“多……一点。破壳……到现在。”
“一岁多?!”樱白惊呼出声,淡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孟虽然稚嫩却已初显聪慧沉静的脸庞,再看看她如今穿上合身黑袍后显得颇为利落,尽管依旧瘦小的身形,以及她所掌握的生存技能和那种超越外表的沉稳……这竟然只是一岁多的幼龙?!
震撼过后,是更深的怜惜和恍然。一岁多,在人类还是懵懂婴儿的年纪,这只小水龙却已经独自在深山中挣扎求存了如此之久,甚至还救了自己这个成年人。那所谓的“先天不足”和发育迟缓,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也难怪孟会为“长不大”而如此恐惧和委屈。
“一岁多啊……”樱白的声音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孟水蓝色的头发,细心避开了额带和小角,“我们孟真厉害,一岁多就这么能干了。别担心,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一定会慢慢长大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孟感受着头顶温柔的抚摸,看着樱白眼中毫无作伪的惊叹与怜爱,心中那因为隐瞒黑暗力量而残存的一丝不安,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关怀稍稍抚平。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藤筐修补好,递给樱白看。
“嗯,补得很好!”樱白接过,笑着夸奖。
春日的阳光透过岩洞口的藤蔓,洒在两人身上。穿着新黑袍的小水龙,和笑容温暖的粉发少女,在这片被遗忘的深山里,构成了一个奇异却和谐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