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的流水,看似平静,却在不经意间冲刷出更深层的脉络。樱白与穿着新黑袍、行动越发利落的孟朝夕相处,那份最初的震撼和单纯的怜惜,逐渐沉淀为更细腻的观察和更深的好奇。
她越发觉得,孟身上存在着某种难以解释的矛盾。
首先是最显眼的——形态。孟无疑是龙族,有角有尾,鳞纹隐现,控水天赋异禀。但她的主体形态,却是人形。不是传闻中巨龙缩小,也不是半龙半兽的狰狞,而是近乎完美的人类孩童轮廓,四肢、五官、比例,都与人类无异,只是更加精致,带着非人的灵秀。这太不寻常了。
樱白所知关于龙族的零星传说里,能完全化形的无一不是法力高深、存活了漫长岁月的老龙,而且往往是为了融入人类社会才刻意为之。
而孟,一个才一岁多、明显力量尚弱、且独自生活在深山的幼龙,为何天生就是近乎完美的人形?这更像是一种……初始设定,而非后天修炼的结果。
其次是语言。孟说话确实艰难,词汇有限,发音滞涩,像是声带和语言中枢尚未发育完全,或者不习惯这种发音方式。但她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却强得惊人。樱白说的复杂句子、生僻词汇,她往往能立刻明白意思。
而且,她使用的语言体系,包括语法结构和词汇选择,在她能表达的范围内,与樱白所使用的通用语几乎完全一致,并非某种龙语或古老方言。
一个从未与人类社群接触过的深山幼龙,是如何学会并理解这套完整的人类语言体系的?就算她天生聪慧,这也需要大量的输入和模仿对象,而孟的生活环境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最后,也是最让樱白困惑的,是孟对她的接受度。孟救了她,这可以解释为善良或本能。但之后呢?孟允许她留下,分享食物和栖身之所,接受她改制的衣物,甚至在她试图教授一些人类知识时,虽然学得慢,却表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理解和尝试,而非野兽面对陌生事物的纯粹困惑或排斥。
孟似乎对“人类”的许多概念——比如“衣服合身”、“工具改进”、“文字符号”——有着一种模糊却切实的认知基础。她对樱白这个“人类”本身,也表现出一种超越物种隔阂的、近乎平等的信任和包容。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孤独或同情。
这些矛盾点,像散落的珍珠,随着相处日深,在樱白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来。一个天生人形、理解人类语言、对人类社会概念有基础认知、却流落深山、发育迟缓、独自求存的一岁多幼龙……这背后,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故事。
樱白不是喜欢刺探他人秘密的人,尤其是对救了自己、又如此特别的孟。但正因这份特别和两人之间日渐深厚的信任,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去了解,也有资格去关心。她不想让这些疑问成为横亘在彼此间的隐形隔阂。
于是,在一个宁静的傍晚,两人坐在岩洞口,看着远山被夕阳染成金红。孟正用一根细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笨拙地模仿樱白白天教她的一个简单字符。夕阳给她水蓝色的长发和合身的黑袍镀上了一层暖边,那张精致的小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静。
“孟,”樱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眸望向她,带着询问。
樱白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孟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柔,没有任何质问或怀疑,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心:“我一直在想……有些事,可能对你来说很自然,但对我来说,觉得很特别,也很……了不起。”
孟眨了眨眼,静静听着。
“你……明明是龙,为什么生来就是人的样子呢?”樱白指了指孟的身体,“我听说,很多龙族不是这样的。”
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樱白,眼中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她似乎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破壳而出时,她就是这般模样,仿佛本该如此。她想了想,缓慢地摇头:“不知道。一直……这样。”
樱白点点头,继续问:“那……人类的语言,你怎么会的?我教你的字,你好像……不是完全陌生。”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孟更深的东西。她微微蹙眉,水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圈黑环似乎随着她思绪的翻涌而微微收缩。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不属于山林,不属于龙族,而是属于拥挤的空间、明亮的光线、嘈杂的人声、以及某种系统的知识灌输——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模糊地向上浮起,却又难以捕捉成形。
“好像……本来……就知道一点。”孟的声音更慢了,带着不确定,“在……蛋里?还是……更早?记不清……有声音,有字……模糊。”
孟其实没敢说出穿越的事,毕竟她现在无法长时间深度思考,而且面对穿越后的世界,她也很少思考这些角度的问题,甚至有很事情,在换个角度来看变得没那么重要,而被她渐渐遗忘掉了。
“蛋里?”樱白心中一动,联想到那些破碎发臭的黑蛋,以及这个据点曾经的用途,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闪过脑海。难道孟也曾经是那些“蛋”中的一员,只是侥幸未被污染或破坏,并且在蛋中时期就……被灌输了人类语言和知识的碎片?为了某种目的?
她压下心头的惊悸,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她最在意的问题:“那你……为什么愿意接受我?帮我,让我留下,还让我教你这些?你不怕人类吗?或者……不讨厌吗?”
这一次,孟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看着樱白,那双带着黑环的蓝眼睛,清澈地映出樱白关切的面容。然后,她低下头,用细枝在泥土上无意识地划着,声音轻得几乎随风飘散: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樱白几乎下意识问出。
“眼睛。”孟抬起眼,再次看向樱白,“里面……干净。没有……坏东西。不贪……不怕。像……像水。”她努力寻找着词汇,“你抱我……暖和。说话……真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久远、更模糊的感觉:“以前……好像也有人……这样。记不清……但感觉……有点像。” 这或许是属于“孟溪云”的记忆碎片里,关于亲人或挚友的温暖残影。
“所以,”孟总结般地说,语气带着一种单纯的确定,“你……可以信。想……对你好。”
没有复杂的算计,没有种族立场的考量,仅仅是因为樱白眼中“干净”的光芒,温暖的拥抱,真诚的话语,触动了她灵魂深处某个渴望着纯粹善意的角落,也隐约唤醒了一丝源自遥远过去的、关于“好的同类”的模糊感觉。
听到如此直白又纯粹的回答,樱白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浸润。她所有的疑问,在这份基于最本质感知的信任面前,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孟或许有神秘的过去,或许身上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但此刻,她选择信任的基点,是如此简单而珍贵。
“孟……”樱白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出手,将孟轻轻揽到身边,靠着自己。“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不管你是为什么是人形,为什么会我们的语言,都没关系。你就是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
孟依偎在樱白温暖的臂弯里,鼻尖是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些关于形态、语言、过去的模糊疑问和不安,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坚实的信任所安抚。她没有全部说出,但她说出了当下最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