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但对孟和樱白来说,季节的更迭依然清晰可辨。当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便是山风裹挟着初雪的气息再次降临,将整个世界裹进一片素净的银白。
与樱白朝夕相处的这段时光,是孟破壳以来,第一次拥有稳定且持续的语言环境。樱白很健谈,无论是清晨在洞口梳理长发,还是午后坐在篝火旁缝补兽皮,抑或是傍晚在月光下打磨箭矢,她总喜欢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娓娓道来。
她会向孟描述山外的世界,说那里有高耸入云的楼阁,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同时又会谨慎地避开那些可能引发孟不安的黑暗面,比如战争、欺诈与背叛。
她会讲述听来的传说故事,从古老的神祇到英勇的侠客,从会唱歌的精怪到能实现愿望的秘宝,那些奇幻的情节总能让孟听得入神。
她甚至尝试更系统地教孟识字,用削尖的树枝在平整的沙地或湿润的泥板上一笔一划地书写,先从简单的“山”“水”“日”“月”开始,再到稍复杂的“花”“鸟”“树”“石”。
她从不会因孟说话吃力而显得不耐烦,总是微微倾着头,认真倾听,眼神里满是鼓励,当孟卡壳时,她会轻声提示,引导孟用更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想法。
在这样的熏陶下,孟的语言能力确实有了缓慢却明显的进步。她的词汇量像春日里悄然萌发的嫩芽,一点点增多,从最初只能说单个的词语,到后来能组合成简短的短语。
一些常用语的发音也变得稍微流畅,不再像以前那样生硬拗口。表达意思时,也较少出现长时间卡壳、需要费力挤字的情况。
然而,那种根深蒂固的滞涩感和发音困难并未消失。长句子依旧说起来吃力,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复杂词汇的发音常常扭曲变形,语速也始终快不起来。
仿佛她发声的生理结构,或者语言处理的神经通路,天生就与人类的语言体系存在着某种难以完全弥合的隔阂。
但至少,日常的基本交流已经顺畅了许多。樱白成了她与世界至少是人类世界沟通的一座重要桥梁,也让她对自己那些破碎混乱的记忆和认知,有了更多参照和梳理的可能,就像在迷雾中找到了一盏引路的灯。
日子在平淡中透着暖意,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宁静而悠长。她们一起加固岩洞,用粗壮的原木支撑起洞顶,又在洞口堆砌了整齐的石块,抵御冬日的寒风;开辟了更规整的储物区,将采集的草药、风干的肉干、饱满的坚果分门别类地存放好,贴上樱白写的标签。
她们一起设置更有效的陷阱,在野兽经常出没的路径上,巧妙地布置好绳索和机关,储存过冬的食物。樱白甚至尝试用找到的植物染料,那是一种生长在阴湿山谷里的蓝色浆果,她将浆果捣碎,反复熬煮,提取出带着清香的汁液,给孟的新黑袍袖口和衣领染上了淡雅的蓝色花纹,那花纹与孟水蓝色的发色相呼应,显得格外和谐。
孟依旧每日进行着她那沉默而专注的力量训练,有时是在洞口的空地上,对着一块巨石反复挥拳,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动;有时是在溪流边,凝神聚力,尝试控制水流的形态。
樱白只当是龙族的天赋练习,并不多问,她会在一旁练习自己的武技,身姿轻盈如蝶,或者盘膝而坐,闭目冥想,两人互不干扰,却又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安心的陪伴。
直到这个冬天,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岩洞外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樱白像往常一样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到正在洞口练习控水技巧的孟身边。
孟正专注地凝视着掌心,那里,一团晶莹的水珠正在缓缓旋转,逐渐凝结成六角冰花的形态,只是那冰花还很粗糙,边缘有些模糊,不时会融化一部分,又重新凝结。樱白笑着说:“孟,我出去转转,看看西边山谷那片冬青果熟了没有,顺便检查一下那边的陷阱。”
孟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掌心那朵不断凝结又融化的冰花,含糊地应了一声:“早……回。”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然而,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谷,又缓缓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直到暮色四合,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沫,岩洞外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发出呜呜的声响,樱白依然没有回来。
孟起初并未在意,樱白有时为了追踪受伤的猎物,或者去更远的地方采集特定的药材,也会晚归。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岩洞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她心头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越收越紧。
她停止了练习,走到洞口,水蓝色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中警惕地扫视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在脸上有些刺痛,额带下隐藏的小角微微发凉。
空气中没有樱白熟悉的气息,只有风雪的味道和山林夜晚特有的清冷。也没有她轻快的脚步声,只有风雪拍打岩石的声音。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孟坐立不安,在岩洞和洞口之间来回踱步,几次想冲出去寻找,又怕自己离开后樱白恰好回来,错过了彼此。
她想起那些追杀樱白的黑衣人,他们如影随形的危险;想起这片山林中潜藏的其他危险,凶猛的野兽,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一点点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控制不住地,她开始调动全身的感知,仔细分辨风中的每一种气味,试图从中捕捉到樱白的气息;倾听远处的每一声异响,哪怕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或者积雪从枝头坠落的声音。体内的水流能量也微微波动,在四肢百骸中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准备冒险出去搜寻时,谷口方向,终于传来了一阵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冻硬的积雪和枯枝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立刻闪身到洞口岩壁的阴影后,屏住呼吸,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跳动着。她紧紧盯着谷口的方向,直到那身影穿过谷口,在微弱的雪光下显露出熟悉的轮廓和那头即使在昏暗中也隐约可辨的樱粉色长发,她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从阴影中快步走了出来。
“樱白!”她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因为长时间等待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委屈。
“孟!我回来了!”樱白的声音传来,比平时略显急促,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喘息,却又带着一种轻快的笑意,仿佛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她快步走近,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气,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但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直到走到近前,借着洞口篝火透出的温暖微光,孟才看清,樱白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那包裹用粗布和坚韧的藤蔓临时捆扎着,看起来沉甸甸的。她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东西,油纸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去哪了?”孟忍不住问,一边上下打量着樱白,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的全身,确认她身上没有新的伤痕,才稍微放下心来,“这么久……担心。”话语依旧简短,却充满了关切。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樱白歉然一笑,但眼中的兴奋之色丝毫未减。她走进温暖的岩洞,将背上的大包裹小心地放下,又把怀里那几个小油纸包轻轻放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平坦石台上。
“我本来只是去西边山谷,结果发现那边的冬青果被鸟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青涩的,陷阱也没什么收获,只捉到几只小兔子。”她一边解开粗布包裹,一边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像是在卖关子,“然后……我就临时起意,走远了一点。去了山那边的一个小镇边缘。”
“小镇?!”孟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人类聚集地!樱白竟然独自去了那里?这太冒险了!那些黑衣人很可能还在搜寻樱白的踪迹,小镇人多眼杂,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别紧张,”樱白看出了孟的担忧,连忙解释,语气急切而真诚,“我很小心的,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她说着,从包裹里拿出一件普通的灰褐色粗布斗篷,斗篷的样式简单,颜色也很暗淡,穿在身上确实不容易引人注目。
“我只在最外围的集市快散的时候去了一小会儿。用我们之前攒的一些品质不错的毛皮,还有我风干的山珍,比如香菇、木耳什么的,对了,还有你找到的那几块成色很好的水晶石。”
孟有收集漂亮石头的习惯,那些水晶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会折射出美丽的光芒。“我跟一个看起来很实在的老猎人换了些钱。”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囊,轻轻摇了摇,里面立刻发出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悦耳动听。然后,她像献宝一样,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石台上那几个油纸包。
“你看,我用换来的钱,买了这些!”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分享的喜悦,眼睛弯成了月牙。
油纸包被一一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些小镇集市上常见的、朴素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玩意儿:
一小包用彩色粗糙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块,糖纸的颜色有红的、绿的、黄的,虽然廉价,却很鲜艳,散发着一股人工香精的甜腻气息;
几个用彩线编织的小饰品,有造型简单的如意结,还有小巧玲珑的彩粽,彩线的颜色搭配得有些俗气,却透着一股热闹的劲儿;
一小盒劣质但香气扑鼻的胭脂,盒子是粗糙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粉红色的膏体,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樱白自己显然不用,更像是好奇买下的;
还有一小卷印着简单吉祥图案的粗糙红纸,上面的图案是笨拙的喜鹊和梅花;
以及最特别的——两个巴掌大小、用粗糙陶土烧制的小人偶,一个穿着红袄,一个穿着蓝衫,脸上都画着憨拙的笑容,虽然工艺粗劣,颜色也涂得有些不均,但在篝火映照下,透着一种笨拙的喜庆。
“快过年节了,小镇上可热闹了,虽然我没敢往里走,但外围集市也挂了好多红晶灯,红红的,亮亮的,照得整个集市都暖烘烘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在买年货,有卖字符画的,有卖糖果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樱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那种热闹景象的向往,她拿起那包糖块,从中挑选了一颗红色糖纸的,塞到还有些发愣的孟手里,“尝尝看,虽然可能比不上山里的野果清甜,但是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是人类小镇的味道。”
她又拿起那两个小人偶,将穿蓝衫的那个递给孟:“这个给你,像不像你穿新衣服的样子?这个红的是我的。”她的笑容温暖而灿烂,仿佛将外面小镇上那份简陋却真实的节日暖意,也一并带了回来,“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过个节呀!就我们两个人,也可以很热闹。”
孟怔怔地看着手里那颗用劣质彩纸包裹、在火光下有些微微融化的糖块,糖纸的边缘已经变得有些黏腻。
她又看看石台上那些粗糙却色彩鲜艳的小物件,尤其是那个憨笑着的蓝衫小陶偶,它的眼睛是用黑色的颜料点上去的,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天真。
陌生的甜腻气味,鲜艳的彩色丝线,粗糙的吉祥图案,还有“年节”“热闹”这些词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带着岁月的尘埃,猝不及防地,撬动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一些更加清晰、却依旧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如同被打开闸门的洪水,汹涌地闪现出来——不是山林,不是岩洞,而是一个明亮的、挂着许多小灯笼的室内空间,那些灯笼是红色的,小巧玲珑,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更复杂美味的食物香气,不仅仅是烤肉和野菜汤,还有饺子的香气,红烧肉的香气,以及一种甜甜的、带着芝麻味的香气。
有很多很多人影晃动,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新衣服,脸上都带着笑容,传来嘈杂的欢声笑语,还有电视里一个模糊的方块物体传来的喜庆音乐,那音乐热闹而欢快。
她的手里被塞进用漂亮玻璃纸包裹的、更精致的糖果,糖果的形状各种各样,有的像小动物,有的像花朵。
还有……家人和朋友,他们一副副渐渐淡去的笑容,此时重新回荡在脑海中。
那种感觉,不是樱白描述的小镇集市边缘的旁观,而是一种身处其中的、被温暖和喜悦包围的归属感与安全感,仿佛她天生就属于那个地方。
“……以前……”孟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水蓝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光斑,仿佛穿透了火焰,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片段,“也有……这样的……时候。很多人……很亮……很暖……糖……更甜……”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
她抬起手,没有去剥开那颗廉价水果糖的糖纸,而是轻轻地、有些恍惚地,触碰了一下那个蓝衫小陶偶冰凉的彩釉脸庞。陶土的粗糙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遥远温暖与尖锐失落的怀旧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那不是对樱白礼物的不满,恰恰相反,正是这些粗糙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小物件,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照出了她灵魂深处某个早已破碎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过去”。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起来,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却也带来了失去的痛苦。
原来,她并非天生属于这片冰冷的深山和寂静的岩洞。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她也曾拥有过那样喧闹、温暖、充满色彩和甜味的“年节”,拥有过真正的“家”和“亲人”。
那些记忆曾经被深深地掩埋,以为已经消失不见,却在这一刻,因为这些小小的物件,重新浮现在心头。
樱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孟情绪的变化。她看着孟突然变得遥远而悲伤的眼神,那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远方。听着她破碎却充满情感的呓语,心中猛地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带回来的这些“节日礼物”,似乎触动了孟某些更深层、更私密的记忆和情感。那不是一个深山幼龙该有的反应,那种对人类节日的熟悉感和归属感,太过强烈。
“孟……”樱白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握住孟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孟,“你想起了什么吗?”她的声音温柔而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孟脆弱的情绪。
孟回过神来,眼中的恍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被触及痛处的无措,像是一个被戳穿了秘密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轻轻摇了摇头,将那颗糖块和小陶偶轻轻放回石台上,仿佛它们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她低声说:“没……什么。糖……很好。礼物……谢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但她那瞬间流露出的浓重怀念和失落,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的眼底,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樱白眼里,让樱白的心脏也跟着揪紧了。
岩洞内,篝火依旧温暖,跳跃的火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长长的。新带回来的小物件散落在石台上,散发着陌生的、属于人类集镇的气息,甜腻的糖果味、浓郁的胭脂香、粗糙纸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但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原本的喜悦被一种沉重的情绪所取代。樱白心中充满了歉意,她不知道这些礼物会勾起孟如此复杂的情绪,也更加好奇孟的存在究竟是怎样的。
而孟,则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关于“过去”的汹涌怀旧之情,冲击得心潮难平,那些温暖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让她一时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