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孟明显沉默了许多。
那些被廉价糖果和粗陶人偶勾起的记忆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能感觉到樱白担忧的目光,也明白自己当时的失态,无法完全用“想起蛋里的模糊声音”来解释。
那种对特定节日氛围、家庭温暖,乃至更“现代”细节如电视、玻璃纸糖的怀念,与一个从未接触过人类社群的深山幼龙形象,实在格格不入。
几天的辗转反侧后,孟决定告诉樱白一部分真相——仅仅是关于“记忆”的部分。
她需要为自己的“异常”寻找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也需要有人能分担这份沉甸甸的、不知来处的“前世”碎片所带来的重量。
“樱白,”一天傍晚,两人正在洞内整理冬储物资,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有事想跟你说。”
樱白立刻放下手里的干草药,专注地看向她。
孟深吸一口气,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樱白,努力让语句连贯:“我脑子里有一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很乱,很碎像梦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好像我曾经是个人。一个普通的人。过过节,有家人,上学做很多人类会做的事。”
她刻意模糊了“穿越”或“转生”的核心,只强调“记忆”的存在,并且将记忆内容限定在相对平凡的人类生活范畴,避开了关于死亡、意外以及明确意识到自身“非此世”的部分。
樱白听完,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被理解所取代。她并未表现出难以置信或恐惧,反而像是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走近孟,握住她微凉的手,“所以你才懂我们的语言,对人形和生活习惯接受得那么自然,甚至对年节有那样的反应。”她眼中满是心疼,“那些记忆,一定让你很困惑,也很难过吧?既不属于这里,又回不到过去。”
孟点了点头,心头一松。樱白的接受和理解,比她预想的更顺畅。“嗯。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我是龙还是那个记不清的人。”这是她真实的困扰之一。
“你是孟。”樱白坚定地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是救了我、和我一起生活的孟。那些记忆,不管是哪里来的,都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能定义全部的你。我们可以慢慢去理解它们,但不用被它们困住,好吗?”
孟再次点头,樱白的话语像一阵和风,吹散了她心中些许迷雾。坦诚了一部分秘密,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隔阂,反而让彼此更加贴近。
樱白甚至开始主动询问一些记忆碎片的内容,避开可能引起不安的部分,试图帮助孟梳理,也让孟对人类世界的常识有了更“合理”的来源解释。
这次坦诚,也促成了另一个决定。
既然孟拥有部分人类记忆和认知基础,且外表在樱白的巧手下已能较好遮掩非人特征,合体的黑袍、额带、注意仪态,樱白觉得,或许可以偶尔带孟去接触一下真正的、边缘的人类社会——不是像上次那样她独自冒险,而是两人一起,更加小心谨慎地,去山那边小镇的最外围集市或村落边缘转转。
一来让孟能更直观地对照和理解那些记忆碎片,二来也能适当换取一些深山无法获取的必需品如盐、铁器、布料针线等,更重要的是,樱白希望孟能体验一下“正常”的、哪怕只是旁观的人类生活片段,或许对她的心理有好处。
孟起初有些抗拒,对人类的聚集地本能地警惕。但樱白的提议很有说服力,加上她自己也对记忆中的某些场景感到好奇,最终点头同意。
她们做了周密的准备:选择集市日人最多、最混乱的下午边缘时段;樱白为孟仔细检查伪装,确保龙角被额带完全遮掩,黑袍袖口和裤腿收紧,行动时注意尾巴姿态;两人都穿上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斗篷罩在外面;约定好暗号和一旦失散后的汇合点;樱白还反复叮嘱孟,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任何超常能力,尽量少说话,观察为主。
第一次“探险”在一个冬日难得的暖阳下午进行。她们沿着隐蔽小路,来到了小镇最西头、靠近山林的一片自发形成的简陋“边市”。
这里摊位杂乱,多是附近山民猎户拿来以物易物或出售山货的地方,人员混杂,管理松散。
置身于真正的人类集市,尽管只是边缘一角,对孟的冲击依然巨大。
嘈杂鼎沸的人声、各种陌生的气味食物、牲畜、皮革、劣质香料、琳琅满目在她看来却粗糙简陋的商品、形形色色匆匆往来的人群……
这一切与她记忆中更“现代化”的街市场景既有重叠又截然不同,更与她所熟悉的深山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她紧紧跟在樱白身侧,水蓝色的眼睛透过斗篷兜帽的阴影,警惕而好奇地观察着一切,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气息。
樱白目标明确,用带来的几张上好毛皮和风干菌菇,迅速换回一小袋粗盐、几根缝衣针、一小卷麻线和两块厚实的粗布。
交易过程顺利,无人特别注意她们。
就在她们准备按计划悄然离开时,经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堆着柴垛的空地,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镇子边缘的孩童注意到了她们。
或许是孟过于安静,或许是兜帽下隐约露出的过于精致苍白的下巴引起了他们的好奇,一个约莫七八岁、流着鼻涕的男孩带头,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喂,你们是哪来的?鬼鬼祟祟的!”男孩叉着腰,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掩饰的欺生和试探。他盯着被樱白半护在身后的、身形明显更矮小的孟,“这个小的,躲什么躲?把帽子摘下来看看!”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是啊,摘下来!”“是不是长得丑不敢见人?”“穿得真怪!”
樱白心中一紧,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孟前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我们是路过换东西的山民,这就走了,请让一让。”
然而,孩子们并不买账,反而因为樱白一个年轻女子的阻拦而更加跃跃欲试。那男孩竟然伸手,想要去掀孟的兜帽!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兜帽边缘的瞬间——
一直沉默低头的孟,猛地抬起了头!
兜帽阴影下,那双水蓝色的、瞳孔边缘带着黑环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深潭,直直地刺向那个男孩。
一种并非刻意、而是源于被冒犯领地、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混合着龙族血脉深处的高傲与冰冷,以及连日来压抑的紧张情绪,骤然爆发!
“嘶——哈!”
一声压抑的、却带着明显非人质感的、混合着警告与驱逐意味的低嘶,从孟的喉间溢出!声音不大,但在近距离下异常清晰。
与此同时,她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仿佛有无形的寒潮以她为中心微微扩散,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那伸手的男孩如遭电击,手指僵在半空,对上孟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眸时,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那绝不是人类孩童该有的眼神!他吓得“嗷”一声缩回手,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其他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低嘶和孟瞬间爆发的气势吓住了,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引起更多人注意的关头——
“孟!”樱白反应极快,一把将孟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上前一步,对着那几个吓懵的孩子,板起脸,用上了几分训斥的口吻,声音拔高了些:“干什么!吓到我家妹妹了!再胡闹,叫你们家大人来!”
她故意将孟那声低嘶解释为“被吓到”,并摆出要找家长的姿态。
孩子们本来就被孟吓得不轻,又被樱白一呵斥,顿时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一眼。
樱白不敢多留,立刻拉着还有些气息不稳、眼中冷意未散的孟,快步离开了那片空地,迅速钻进旁边一条更偏僻的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预先约定的山林方向快速撤离。
直到重新踏入熟悉的、寂静的山林,远离了小镇的喧嚣,两人才放缓脚步。
樱白长长舒了口气,额角已渗出冷汗。她看向孟,只见孟已经收敛了那股骇人的气息,低着头,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情绪。
“没事了,孟,没事了。”樱白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抚,“你做得对,保护了自己。只是下次我们要更小心,尽量避开人群,尤其是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刚才你的声音和眼神,有点吓人。以后尽量忍住,好吗?实在不行,我们就立刻离开。”
孟点了点头,靠进樱白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让她自己也感到心悸。
那种源自血脉本能的、不容侵犯的傲然与冰冷,以及对冒犯者直接威慑的冲动,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强烈。而差点因此暴露,更是让她后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