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之后,一切之前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2 19:43:31 字数:4179

第一天:距离会面还有七日

晨光透过肯辛顿疗养院顶层房间的落地窗时,薇尔莉特已经醒来半小时了。她侧躺在医用床上,金发在枕上铺开如融化的蜂蜜,双手合十置于颌下,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晨祷早已结束,现在是私人恳求的时间。

“主啊,请坚固我的心,如同您坚固约伯。”

她睁开眼睛时,那双碧蓝的眸子如雨后的天空,清澈得几乎透明。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七分。疼痛在清晨最是清晰——一种深埋在骨骼里的钝痛,从腰部以下弥散开,像潮水拍打着不存在的堤岸。她伸手按下呼叫铃,动作精准而节制。

三分钟后,艾米莉推门进来。这位五十岁的护理员有着农妇般红润的脸庞和一双善于沉默的手。

“早安,斯特林小姐。今天伦敦有难得的阳光。”

“早安,艾米莉。”薇尔莉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的柔软,“是的,我看见了。‘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

艾米莉熟悉这些引用,如同熟悉她每日的护理流程。她协助薇尔莉特完成晨间洗漱,动作流畅如某种精心编排的舞蹈。当薇尔莉特被转移到轮椅上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微,但艾米莉听见了。

“疼痛等级?”

“三级。可以忍受。”薇尔莉特调整着坐姿,将一袭米色羊绒披肩搭在膝上。她今天穿着简单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领口处露出细银链悬着的小十字架。衣物是大众品牌,但整洁得一丝不苟。

轮椅移至书桌前时,艾米莉注意到那本打开的皮质笔记本。钢笔斜搁在页边,墨迹已干。她从不窥看,但偶尔瞥见的只言片语总让她心生敬畏——不是对财富,而是对那种在残缺中构筑完整秩序的灵魂力量。

薇尔莉特戴上耳机。那副森海塞尔HE1如银色雕塑般覆在她耳廓上,价值足以抵一辆豪华轿车,但她佩戴的姿态朴素得如同戴一顶绒线帽。她点开播放列表,今天早晨的选择是阿尔沃·帕特的《镜中镜》。极简的钢琴音符在空气中铺开时,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七点三十分,她摘下耳机,开始处理邮件。基金会执行主任发来了季度报告:三位残疾音乐人的资助申请通过,一位波兰视障钢琴家的巡回演出得以成行。她回复得很简短:“批准。愿他们的音乐成为见证。”

八点整,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备注为“瀚哲”的视频通话请求。

薇尔莉特的指尖在接听键上停留了一秒——这个几乎从不犹豫的女孩,此刻竟有一丝近乎羞涩的停顿。然后她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张瀚哲的脸。

他显然刚起床,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身后是堆满书籍和学生公寓常见的白色墙壁。阳光从他右侧窗户照进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挺拔的阴影。

“早安,薇尔。”他的中文带着干净的普通话腔调,但“薇尔”这个简称用了三年,已自然如呼吸。

“早安,瀚哲。”她用中文回应,声音里的柔和比平时多了半分,“你昨晚又熬夜了。眼下的青色像莫奈的阴影。”

张瀚哲笑了,那笑容让他年轻的脸忽然明亮起来:“赶完了一章数据分析。倒是你,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些。疼痛又加重了?”

“只是晨间的例行拜访。”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吃早餐了吗?”

“正要煮咖啡。你呢?”

“艾米莉会送燕麦粥和水果来。”她顿了顿,“今天伦敦有阳光。我想去花园坐一会儿,读你推荐的那本《中国古乐谱解译》。”

“我可以陪你读。”张瀚哲说,手指梳理着长发,“虽然我对工尺谱的了解仅限于理论。”

他们就这样聊了二十分钟——关于音乐,关于他博士论文的进展,关于她昨夜听的一首冰岛氛围黑金属,关于苏州园林的无障碍改造。没有甜言蜜语,但每个话题都像纺锤,将无形的线织得更密。

挂断前,张瀚哲说:“还有七天。”

“还有七天。”薇尔莉特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十字架项链,“你确定地点了吗?”

“确定了。皇家植物园邱园,温带馆。那里平坦,人少,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有很多坐在轮椅上也触手可及的花。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能触碰到的美。”

薇尔莉特感到胸腔里某种温暖的东西在扩散。这个人记住了她三个月前随口说的一句话。

“谢谢你,瀚哲。”

“下午我给你拉那段《渔舟唱晚》的改编,我练好了。”

视频挂断后,薇尔莉特在轮椅上静坐了片刻。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着她。她轻声说:“你看,连你也来见证我的忐忑。”

---

同一时间,张瀚哲在公寓的小厨房里煮咖啡。法压壶里飘出的香气与书卷气混杂。他束起长发,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母亲昨晚发来的信:

“瀚哲,你父亲听了那女孩拉的小提琴片段,说技巧有海菲兹的影子,但灵魂是另一种东西。他说‘像在裂缝中开出的花’。我仍担忧,但如果你确定,我们尊重。只是,孩子,生活不只有灵魂的共鸣,还有日复一日的现实。”

他回信很简短:“妈,我清楚现实是什么。但和她在一起的现实,是我愿意面对的那种。”

这时手机震动,挚友陈浩发来信息:“中午老地方?给你带了沈大成的青团,我妈寄来的。”

“好。一点见。”

中午的“老地方”是科文特花园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越南河粉店。陈浩先到,看见张瀚哲推门进来时招了招手。两人同岁,但陈浩看起来更世故些——或许是因为读政治经济的缘故。

“所以,倒计时一周?”陈浩开门见山,递过一个青团。

张瀚哲接过,拆开保鲜膜:“嗯。”

“紧张吗?”

“比答辩紧张。”

陈浩打量着他:“你知道,我查过她。不是窥私那种查,就是……好奇。V.Silence这个账号,影响力比我想象的大。但她公开的信息很克制,几乎只谈音乐和信仰。”

“她从不隐瞒什么。”张瀚哲说,“只是不主动展示。”

“包括她多有钱?”

张瀚哲顿了顿:“我知道她家境好,住疗养院,有护理,资助一些音乐人。具体数字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陈浩挑起眉,“假设——我只是假设——她的财富是我们这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量级呢?”

张瀚哲用筷子夹起一截河粉,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那只会让我更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不让她以为,任何人对她的好都可能掺杂别的动机。”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罕见的严肃,“浩子,你知道当一个人拥有太多时,最难得到的是什么吗?”

“什么?”

“毫无负担的真诚。”

陈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你总是想得太多。但也许你是对的。”他换了个话题,“见面地点定了?”

“邱园温带馆。我打算明天先去一趟,确认无障碍通道和休息处的位置。”

“这么周到?”

“她出行需要规划。”张瀚哲说得理所当然,“轮椅不是问题,但准备不足会是问题。”

陈浩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爱她的方式就是不断做正确的事——不是刻意讨好,而是你的本性如此。”

“难道不该这样吗?”张瀚哲反问,语气平静,“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在与你相处时,能感到安全和被尊重吗?”

饭后他们步行穿过特拉法加广场。阳光很好,鸽子扑棱棱飞起。张瀚哲忽然说:“其实我听过她最私密的一段录音。”

“嗯?”

“不是私下发给我的,是她公开分享的。她拉完《恰空》后,有一分钟的沉默,然后她说:‘音乐填补不了所有空隙,但可以让我们在空隙中相遇。’”他停顿了一下,“那时我们认识才两个月。我想,就是那一刻,我知道我想认识这个灵魂的全部——包括那些被轮椅限制的部分,包括她清晨的疼痛,包括她需要用耳机隔绝的世界。”

陈浩没有接话。他知道作为朋友在这时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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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薇尔莉特在疗养院花园的橡树下。膝盖上摊着那本乐谱研究,但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玫瑰丛上。耳机里播放的是NE OBLIVISCARIS的《Forget Not》,小提琴与黑金属嘶吼交织,在毁灭与美学的临界点舞蹈。这是她最爱的歌曲,曾希望这首歌在她的葬礼上播放。

艾米莉送来红茶时,薇尔莉特摘下耳机。

“今天下午有物理治疗,斯特林小姐。埃文斯博士说想尝试一种新的按摩手法,可能会缓解夜间疼痛。”

“好的。”薇尔莉特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艾米莉,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首先告诉他你最脆弱的部分,还是最坚强的部分?”

艾米莉想了想:“我结婚三十年了。我想,两者会同时慢慢显露,像昼夜交替。”

薇尔莉特微笑:“智慧的答案。”她看向自己的腿,“我所有的坚强都建立在这些无法站立的骨骼上。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它们忽然痊愈了,我是否会不知所措——就像一个习惯了镣铐舞蹈的人,突然被解开了枷锁。”

“您不会的。”艾米莉轻声说,“您的灵魂从不受镣铐限制。”

物理治疗室在二楼。科林·埃文斯博士是个六十岁的男人,有一双外科医生稳健的手和诗人般的眼睛。

“今天感觉如何,薇尔莉特?”

“老样子,科林。疼痛是个忠实的伴侣,从不缺席。”背景疼痛一直都在。

治疗过程中,她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汗,但一声不吭。结束后,埃文斯博士说:“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没有怨言,甚至没有叹息。”

薇尔莉特擦拭着额头的汗,呼吸微促:“花园需要围墙来定义它的美,河流需要河床来指引方向。我的残疾便是我的围墙与河床——它限制了我,却也定义了我。”

埃文斯博士怔了怔,随后点头:“我认为得把这句话写下来。”

回到房间已是傍晚。晚霞将天空染成淡紫与橘红交织的绸缎。薇尔莉特打开加密日记文档,指尖在键盘上停留良久,才缓缓键入:

线下会面前七日。

瀚哲今天提到了邱园的花,那些“触手可及的美”。他总记得这些细节——我喜欢植物的纹理胜过它们的颜色,喜欢能触摸到的真实胜过遥远的景观。

疼痛今日三级,可以忍受。但夜间可能会加剧。埃文斯博士的新手法或许有用,或许无用,我皆接受。

有时我想,如果他看到我真实的脆弱——不仅仅是残疾,还有那些深夜因疼痛无法入睡的时刻,那些需要他人协助最私密生活的时刻…他眼中的爱会改变吗?但即便如此,我也接受。因为爱若不能包容真实的残缺,便不是爱,只是幻想。而我的生活,早已没有幻想的余地。

主啊,求您赐我平静的心,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赐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并赐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阿们。

她合上电脑,取下十字架项链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窗外,伦敦的灯火渐次亮起,如散落大地的星辰。

而在城市的另一隅,张瀚哲刚结束弦乐四重奏的练习。他收起小提琴,打开手机,看见薇尔莉特三分钟前更新的社交动态:

一张从她窗口拍摄的晚霞照片,配文很简单:

“天将晚,以撒出来在田间默想。(创世记24:63)”

以及一小段手写笔记的照片——字迹优雅纤细,深蓝墨水:

“今晨腿部的疼痛像荆棘刺入,但想起保罗的话:‘我为基督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急难、逼迫、困苦为可喜乐的。’(哥林多后书12:10)——那么这轮椅便是我的十字架,我当欢喜背负。”

点赞数迅速攀升,评论里有人写:“你让我的苦难也有了意义。”

张瀚哲保存了那张手写笔记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购票网站,预订了明天前往邱园的票。他要去确认每一个坡道的角度,每一处长椅的位置,每一处可能让她停留欣赏的花丛。

爱是什么?在这个夜晚,对他们二人而言,或许就是:在相见之前,我已走遍你将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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