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距离会面还有六日
疼痛在凌晨四点醒来。
这是一种不同于日间的尖锐感,像细小的冰锥沿着脊椎的断面往下刺。薇尔莉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晕——夜灯调至最暗,足以让房间不陷入全黑,又不至于打扰睡意。但她早已学会与失眠共处,如同水手熟悉潮汐。
她伸手摸索,指尖触到床头柜上的耳机。没有戴,只是轻轻贴在左耳上。音乐是过强的止痛药,此刻她需要清醒地感受这份痛苦,如同感受一种恩典的印记。黑暗中,她低声背诵:
“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约伯记1:21)
每个音节都像一块铺路石,在疼痛的河流中筑起一条可以行走的小径。五点半,当第一缕灰白的光渗入窗帘缝隙时,疼痛已退潮至可忍受的三级。她按铃。
艾米莉今天换了一副浅蓝色护理服,与薇尔莉特的晨袍颜色相衬。“您看起来一夜未眠,小姐。”
“睡了四个小时。足够了。”薇尔莉特在协助下坐起,金发从肩头滑落,清晨的光线在其中跳跃出细碎的金色,“‘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包括失眠。”
洗漱后,她没有立即打开笔记本,而是让艾米莉推她到小阳台。疗养院位于肯辛顿的高处,可以望见远处海德公园的树冠。晨雾尚未散尽,伦敦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今天有什么安排?”艾米莉问。
“上午要审阅基金会的新提案。下午……”薇尔莉特停顿了一下,“下午我想练习那首《渔舟唱晚》的改编。瀚哲说他今天会传他的版本过来,我想在听见之前,先拉好自己的。”
“那位中国先生很用心。”
“是的。”薇尔莉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太过用心,让我不知如何回报。”
“爱不需要等价交换,小姐。”
薇尔莉特转头看向艾米莉,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得对。‘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哥林多前书13:4)”
八点的视频通话准时响起。张瀚哲今天看起来更疲惫些,长发束得松散,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你熬夜了。”薇尔莉特直接指出。
“修改论文的论证结构。导师说我的结论太含蓄,不符合英式学术的直白传统。”张瀚哲揉了揉眉心,“你呢?脸色比昨天更苍白。”
“夜间的疼痛来拜访了。但现在已经离开。”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你的论文,需要我看看吗?虽然我不是音乐学专业,但作为读者,或许能看出逻辑的断裂。”
张瀚哲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占用你的时间?”
“瀚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种温柔的责备,“三年了,你还不明白吗?与你相关的事,对我从来不是‘占用’。”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我下午发你。但先说好,不许熬夜看。”
“我尽量。”薇尔莉特微笑,“今天你要去邱园?”
“嗯,约了十点。实地走一遍路线,拍些照片给你看。”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
“我想做。”张瀚哲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我想让你在来的那天,只需要考虑见我的心情,而不必担心坡道是否太陡,长椅是否有扶手,厕所的门宽是否足够。”
薇尔莉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下头,手指抚过轮椅扶手上的纹路,再抬头时,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些:“谢谢你,瀚哲。”
“下午拉琴给我听?”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改编过于西化。”
“你拉的我都喜欢。”
通话结束后,薇尔莉特在轮椅上静坐良久。艾米莉送来早餐时,她正在进行饭前祷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感谢主赐今日饮食,求祢纪念那些饥饿的人。阿们。”
燕麦粥里加了蜂蜜和蓝莓,她小口吃着,同时用平板审阅基金会文件。一位南非的截瘫鼓手申请巡回演出的资助,预算明细列了十七页。她仔细看了每一行,在几个设备租赁费用上做了批注:“可联系我们在开普敦的合作方,价格可降低30%。”
十点半,手机震动。张瀚哲发来第一组照片:邱园温带馆的入口,平坦的斜坡,两侧是茂密的蕨类植物。接着是一段视频,镜头缓缓移动,他的声音作为画外音:
“这是从入口到我们约定地点的路线,全长两百米,有三个缓坡,坡度都在1:12以内。这里是第一个休息点,长椅有靠背,旁边有饮水机——高度我试了,轮椅刚好。”
镜头转向一片开阔处,玻璃穹顶下,各种温带植物环绕着一小片铺木地板的空间。
“这里就是目的地。四周有山茶、杜鹃,还有几株中国原产的珙桐——‘鸽子树’。地板平坦,轮椅可以自由转动。最重要的是,”镜头拉近,对准一张深色木长椅,“这张长椅正对着一小片水景,有睡莲。我想你会喜欢。”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意外捕捉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木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测试稳固性。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薇尔莉特的心柔软地收缩了一下。
她回复:“很美。珙桐的花期在四月,现在能看到叶子也很好了。”
几乎秒回:“我查了,明年四月,我们可以再来看花。”
明年四月。这个简单的短语里包含着如此巨大的承诺——关于未来,关于“我们”的延续。薇尔莉特将手机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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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园里,张瀚哲收起手机,继续测量厕所门的宽度。用随身带的卷尺量了三次:89厘米,符合无障碍标准。他拍照,做笔记,像个严谨的田野调查者。
一位园丁推着工具车经过,好奇地看他:“在做什么研究吗,先生?”
“在确认这里的无障碍设施。”张瀚哲礼貌地回答,“下周有位坐轮椅的朋友要来。”
“哦,那你该去东门的那个厕所,新改建的,空间更大。”园丁热心地指路,“沿着这条小路,过拱门左转。”
“谢谢您。”张瀚哲微微鞠躬——这个动作里还留着中国式的礼节痕迹。
他按照指引找到了那个厕所,确认无误后,在长椅上坐下休息。打开手机,看见陈浩发来的消息:
“进展如何?邱园侦察兵。”
张瀚哲回了一张长椅和水景的照片。
陈浩很快回复:“氛围满分。但兄弟,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人家姑娘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张瀚哲打字:“她在意。不是挑剔的那种在意,而是……她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提前规划。我想让她知道,和我在一起时,至少有一部分规划可以由我来做。”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你完了。你彻底陷进去了。”
张瀚哲笑了笑,没有否认。他打开音乐软件,找到薇尔莉特昨晚分享的歌单,点了播放。耳机里传来她最近痴迷的一首蒙古喉音与黑金属的融合实验——呼麦的低沉共鸣与失真的吉他交织,荒凉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原。他闭上眼睛,试图理解这种美。
三年前,他第一次在RateYourMusic上看到“V.Silence”的乐评,评的正是这首曲子。她写道:“有些声音像在无窗的房间里凿洞,不是为了看见光,而是为了证明黑暗有厚度。”那时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被这句话击中,留了言:“但你相信光的存在吗?”
她回复:“我相信光需要阴影来证明自己是光。”
从此开始了对话。从音乐到信仰,从信仰到生活,从生活到彼此灵魂的轮廓。他从未刻意隐瞒什么,她也始终坦诚——那种坦诚不是事无巨细的交代,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质量:你知道她说的每句话都经过内心的秤量。
手机震动,打断他的思绪。是母亲。
“瀚哲,在忙吗?”
“在公园。妈,怎么了?”
“你爸下个月要去伦敦开会,想顺便见见那女孩。”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他说,总要亲眼看看。”
张瀚哲感到一阵轻微的紧张:“薇尔莉特的身体状况,可能不适合——”
“他知道。他说就在疗养院附近的咖啡厅,坐一会儿就好。”母亲停顿,“儿子,这是你爸的让步。他想确认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你们的灵魂是否真的能在同一纬度对话。”
张瀚哲沉默。父亲是音乐教授,挑剔得近乎苛刻,但从未以世俗标准衡量他人。如果他说“灵魂的纬度”,那就是他真正的关切。
“我需要问薇尔莉特。”
“当然。尊重她。”母亲轻叹,“你爸还说,如果她拉琴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他想送她一本自己收藏的19世纪小提琴练习曲谱。绝版。”
张瀚哲笑了:“这很爸爸。”
挂断电话后,他给薇尔莉特发了条信息:“我父亲下月可能来伦敦。他想见你,但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和身体状况。不必现在回复,考虑一下。”
几乎同时,他收到她的消息——不是回复,而是一段音频文件。附言:“《渔舟唱晚》第一稿。献丑了。”
他点开。
小提琴的声音流泻而出。不是原曲的古筝意境,而是经过改编后的西式浪漫主义处理——揉弦更深,泛音用得克制,但在几个转调处,她巧妙地融入了中国五声音阶的韵味。最让他心动的是结尾处:一个长音渐渐弱下去,像夕阳沉入水面的最后一道光痕,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琴声,是她无意识的气息,被话筒捕捉到了。
他反复听了三遍,才回复:“美得让我词穷。只有一句:谢谢你愿意分享。”
她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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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薇尔莉特在音乐室练琴。这间屋子是疗养院特别为她改造的,隔音完美,有可调节的灯光和温湿度控制。她的小提琴躺在天鹅绒琴盒里,枫木背板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拉的不是古典曲目,而是一段自己的即兴。琴弓在弦上行走,音符像从她身体里直接流淌出来——那些无法用腿行走的里程,都化作了指尖的位移。某个瞬间,疼痛又隐隐浮现,她将之转化为一个略带颤抖的长音,反而让旋律多了层动人的脆弱。
艾米莉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转身时,遇见埃文斯博士。
“她在拉琴?”
“嗯。每次她疼痛加剧后,琴声反而更……”艾米莉寻找着词汇,“更通透。”
埃文斯博士点头:“疼痛是她的另一种乐器。只是演奏它需要太大的代价。”
音乐室内的薇尔莉特并不知道这段对话。她放下琴,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社交动态。选了一张从阳台拍摄的晨雾照片,配文:
“我的肉体和我的心肠衰残,但神是我心里的力量,又是我的福分,直到永远。(诗篇73:26)”
另:今日练习中国古曲改编,深感音乐是无国界的祷告。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段手写笔记的照片——不是今天写的,是从旧笔记本里翻出的一页:
圣经批注:
在《诗篇》第23篇页边,用深蓝墨水钢笔写下: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即便在这轮椅上,祂仍为我摆设筵席。”
发布后几分钟,评论开始涌现。大多是对她信仰的共鸣,或对音乐的赞美。但有一条刺眼的:
@BlackMetalPurist:虚伪。一边引用圣经一边听渎神的黑金属,残疾还装什么圣洁?
薇尔莉特静静地看着这条评论。三年前,这样的言论会让她沉默良久。但现在,她只是轻声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23:34)”
她点开回复框,打字:
“感谢你的直言。我聆听人类灵魂最黑暗处的嘶吼,不是为了认同,而是为了理解救恩需要覆盖的深渊有多深。愿你也找到属于你的平安。”
回复发出后,她关闭了评论区。不是逃避,而是知道有些对话不需要观众。
傍晚时分,张瀚哲发来了邱园的全套路线图——自制的手绘地图,标注了每个坡道、休息点、最佳拍照角度,甚至哪里的阳光在下午三点最柔和。最后附言:
“今天园丁告诉我,温带馆的那株珙桐是1901年从湖北引种的,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我想,它等了一百二十年,也许就是为了在下周三,成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背景。”
“好好休息,薇尔。明天见。”
薇尔莉特将这张地图保存到加密相册。然后她打开日记,写道:
第二日。疼痛在夜间拜访,四级,持续三小时。
瀚哲去了邱园,做了详细的路线图。他总在行动中表达爱,像用脚步丈量诺言。收到他父亲想见面的消息,意外地并不紧张——或许因为知道,能教养出这样儿子的人,必定有颗宽阔的心。
今日回复了一条攻击性评论。三年前会难过,现在只觉得怜悯。人们总以为信仰是脆弱的玻璃房,需要隔绝一切“不洁”的声音。但真正的信仰是深海,能容纳所有河流——无论清澈还是浑浊。
练习《渔舟唱晚》时,某个瞬间感到腿部的疼痛与琴弦的振动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仿佛这具身体也成了一件乐器,残缺是它的音色特征。
主啊,感谢祢赐予的这一天。感谢疼痛,它让我更清醒地活着;感谢瀚哲,他让我看见爱的具体形状;感谢音乐,它是我无法跪拜时,仍能向祢举起的双手。
明日要审阅基金会的年度财报。求祢赐我智慧,让每一分钱都流向真正需要的地方。
阿们。
她合上电脑,望向窗外。伦敦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几颗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她想起康德的那句话——那句她用作签名的话:
“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充满我们的心灵,这就是繁星密布的苍穹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
此刻,星空在她头顶,道德律在她心中。而那个远在伦敦另一端的中国青年,正同时存在于她的星空与道德律里——不是作为偶像,而是作为见证:见证残缺的生命仍能爱,仍能被爱。
她取下十字架项链,握在手心,轻声说:“愿祢的旨意成就。”
而在学生公寓里,张瀚哲正在整理今天拍摄的所有照片。他将它们分类存入名为“邱园·准备”的文件夹,然后打开论文文档。但看了几行,注意力又飘走。
他打开手机,找到薇尔莉特三年前的一条动态——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分享了一张轮椅轮子陷在雨后泥泞中的照片,配文:
“轮椅是我的小船,有时会搁浅,但从不沉没。因为我知道,海面之下有陆地。”
那时他评论:“需要拖船吗?”
她回:“如果你不介意弄湿裤脚。”
一句玩笑,开启了三年航程。
张瀚哲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道细微的裂缝,他看着它,忽然想到:爱或许就是这样——不是寻找完美无缺的墙面,而是愿意拥抱一道裂缝,并在其中看见光的可能。
还有五天。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下周此时,我将看见她的眼睛——不是透过屏幕,而是在真实的阳光下。那双碧蓝的、如雨后天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