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慈善与财富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3 19:37:05 字数:4068

第三天:距离会面还有四日

星期二清晨,伦敦下起了细雨。

雨丝斜打在落地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薇尔莉特醒来时,疼痛停留在二级——一种低沉的背景音,像远处海岸的潮涌。她侧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念道:“祂为受屈的伸冤,赐食物与饥饿的。耶和华释放被囚的,耶和华开了瞎子的眼睛……”(诗篇146:7-8)

停顿片刻,她补充:“也陪伴无法行走的。”

艾米莉进来时,看见她已经自己挪动到了床边——一个极缓慢、需要极大核心力量的动作。护理员快步上前扶稳轮椅:“您不该独自做这个,小姐。”

“偶尔想证明我还能。”薇尔莉特微微喘息,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腓立比书4:13)虽然只是从床到轮椅。”

洗漱时,她注意到镜中的自己:脸色确实比昨天更苍白了些,眼下的淡青色像是用最细的水彩笔刷上去的。但眼睛依然清澈,碧蓝的虹膜在晨光中像两片切割过的海水蓝宝石。

八点零三分,视频通话请求响起——比平时晚了三分钟。接通后,她看见张瀚哲在公交车上,背景是晃动的街景和雨迹斑驳的车窗。

“抱歉,晚了几分钟。车抛锚了,换了一班。”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些,几缕黑发贴在脸颊。

“没关系。你在移动中,不必接视频的。”

“想让你看看伦敦的雨。”张瀚哲将镜头转向窗外——牛津街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红色巴士像移动的积木,“你说过你喜欢雨声,特别是打在玻璃上的那种。”

薇尔莉特微笑:“是的。雨声让世界变得柔软。”她顿了顿,“你昨天发的地图,我看了很久。每个标注都精确得像乐谱记号。”

“有用就好。”张瀚哲转回镜头,他的脸在手机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薇尔莉特轻轻带过,没有详述那个关于自己在旷野中行走的梦——在梦里,她的腿可以迈步,却不知该走向何方,“你父亲的事,我考虑过了。如果他方便,我很荣幸见面。”

张瀚哲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可以安排在疗养院附近的咖啡馆,时间你定。”

“好。不过请转告他,不必带琴谱。那太珍贵了。”

“他会坚持的。我爸的性格……”张瀚哲笑了,“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这点我遗传了。”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直到张瀚哲到站。挂断后,薇尔莉特没有立即开始一天的工作,而是让艾米莉推她去音乐室。今天她不想练改编曲,而是打开了受基金会资助的一位叙利亚盲人小提琴手的录音——粗糙的录音质量,琴声却直抵灵魂。

她跟着琴声轻轻哼唱,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模拟揉弦的动作。

---

上午十点,基金会执行主任琼恩女士来访。这位四十岁的女性穿着利落的灰色套装,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她们在会客室见面——房间布置简洁,唯一的装饰是墙上一幅描绘加利利海的小型油画。

“年度财报已经审计完毕。”琼恩将文件推过来,“您要求重点审查的残疾音乐人教育基金部分,支出比去年增加了37%,但受益人数翻了一倍。”

薇尔莉特接过文件,戴上阅读眼镜——纤细的金丝镜框,是她少数几件价格不菲的私人物品之一。她翻页的速度很快,但每隔几页就会停下来,用钢笔在便签上做注。

“第43页,行政费用这一项。”她指着一行数字,“比去年增加了15%。解释是?”

琼恩早有准备:“新增了一名专职的项目评估员。之前的评估外包给第三方,但您要求更深入的个案跟踪。”

“明白了。合理。”薇尔莉特继续往下看。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琼恩看着她,忽然想到自己女儿——同样二十岁,还在为考试焦虑,为恋爱烦恼。而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却在管理一个每年流动数百万英镑的慈善基金。

“这里。”薇尔莉特停在一页,“给阿富汗那位失去双臂的鼓手的资助明细。为什么有一笔‘特殊器材运输费’高达两千英镑?”

“那是定制鼓架的航空运输费。当地没有制造条件,必须从德国运过去。我们比较了三种方案,这是最稳妥的。”

薇尔莉特点头,在便签上写:“确认收到器材照片。”然后她抬起头:“琼恩女士,您做这份工作五年了。您觉得我们的钱,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吗?”

琼恩思考了几秒才回答:“我无法说改变了世界。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改变了五十三个人的生活轨迹——让他们能够继续做音乐,而不是在残疾后沉默。”

“那就够了。”薇尔莉特合上文件,“‘凡你们所作的,都要凭爱心而作。’(哥林多前书16:14)请继续这样做。”

琼恩离开后,薇尔莉特在会客室多坐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阳光突破云层,在湿漉漉的花园里制造出细碎的光斑。她打开手机,拍下这一幕,配文:

“雨过天晴,如应许实现。”

附上一段手写笔记的照片——今晨在财报边页写的:

“玛哪每日降下,不多不少。愿我的给予也如此:按时,适量,不成为接受者的重担。”

这条动态下,@CelloInDarkness——那位受资助的美国盲人大提琴手——评论道:“因为您,我上周在卡内基音乐厅的侧厅演出了。虽然只是侧厅,但声音能传到主厅的角落。谢谢您,V。”

薇尔莉特回复:“是你的才华让声音飞翔。荣耀归于神。”

她想了想,又给这位大提琴手发了私信:“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为我的婚礼演奏——如果有一天我结婚的话。不必现在答复。”

她很快收到回复:“这是我的荣幸。任何时候。”

---

中午,张瀚哲在学校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吃三明治。陈浩端着咖啡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份打印的文件。

“帮你查的资料。英国与中国关于跨国婚姻、残疾配偶签证、以及医疗护理衔接的法律条款概要。”

张瀚哲接过,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

“昨晚。反正失眠。”陈浩耸耸肩,“我知道你说‘还没到那一步’,但瀚哲,你已经在规划未来了。提前了解障碍不是悲观,是负责。”

张瀚哲翻看着文件,条款密密麻麻。他确实想过这些——想过带她回中国后的医疗衔接,想过苏州哪些区域的公寓有无障碍设计,甚至想过如果她的病情需要特殊护理,他能否学会那些技能。

“谢谢。”他低声说。

“另外。”陈浩犹豫了一下,“我通过一个做慈善审计的朋友,侧面了解了一下‘沉默之声’基金的规模。不算固定资产,仅流动慈善资金就……”

他报了一个数字。张瀚哲手中的三明治停在半空。

“你确定?”

“年度公开财报的数字。而且这还只是慈善部分。”陈浩看着他,“兄弟,我知道你说不在意。但当我看到这个数字时,我还是……愣住了。这不是‘家境不错’,这是另一个维度的概念。”

张瀚哲慢慢咀嚼着食物,吞咽下去后才说:“那又怎样呢?”

“你不觉得有压力吗?这种财富差距——”

“浩子。”张瀚哲打断他,语气平静,“如果今天我发现她其实一贫如洗,我需要打三份工才能支付她的医疗费,我会去打工。如果我发现她富可敌国,我会更谨慎地保护她的心灵,不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用钱来衡量她。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是薇尔莉特,那个会在凌晨三点和我讨论巴托克弦乐四重奏结构的女孩,那个能用五种语言引用圣经安慰陌生人的女孩。”

陈浩沉默了。他看着朋友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张瀚哲的爱已经超越了所有变量,成为他道德律的一部分。就像薇尔莉特的信仰是她存在的基石一样。

“你爸知道吗?这个程度?”

“不知道。也不打算主动说。”张瀚哲收起文件,“如果将来需要知道,她会自己决定何时说。那是她的隐私,不是我的谈资。”

下午,张瀚哲去了琴房练习。他选的是一首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不是炫技,而是回归最基本的音准和节奏。练到第三遍时,手机震动,父亲发来消息:

“琴谱已找出。是1879年莱比锡版的施拉迪克练习曲,保存完好。告诉她,这份礼物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她的琴声值得。”

张瀚哲回复:“她会珍惜的。”

他放下手机,继续练琴。琴弓与弦摩擦,发出纯净的声音。某个瞬间,他想起薇尔莉特说过的一句话:“音乐是时间的建筑,每个音符都是一块砖。”那么爱呢?爱是否也是用每一天的砖石,慢慢垒起的建筑?

---

傍晚,薇尔莉特在花园里读一本关于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的书。夕阳将她的金发染成琥珀色,膝上的毛毯是简单的米白针织款。艾米莉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织围巾——给孙女的新年礼物。

“艾米莉。”薇尔莉特忽然开口,“如果你有一个秘密——一个重大的、可能改变他人对你看法的事实,你会选择在关系的什么阶段说出来?”

艾米莉的织针停顿了一下:“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事实,小姐。”

“比如……财富的真实程度。”

“啊。”艾米莉继续织着,针脚均匀,“我结婚前,我先生不知道我有轻微的阅读障碍。直到婚后第三个月,他才发现我从不读报纸。他当时笑了,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听广播时那么专注’。”她抬起头,“重要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对方用什么样的心灵来接收它。”

薇尔莉特点头,手指抚过书页。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六下,悠长而安宁。

晚餐后,她进行晚间祷告,然后打开加密日记:

第三日。雨转晴。

今日审阅年度财报,确认每一分钱都如玛哪般按时降下,未多未少。琼恩女士说我们改变了五十三人的生活,这个数字比任何投资回报都珍贵。

同意与瀚哲的父亲见面。不知为何,心中平安。也许因为深知,能培养出如此儿子的家庭,其根基必是善良与正直。

瀚哲今日在雨中与我视频,只为让我看雨中的伦敦。他总是记得这些细微之处——我喜欢雨声,喜欢植物纹理,喜欢触手可及的真实。三年来,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轻轻拂去我生命表层的尘埃,看见下面的纹路。

有时我想,如果他问起我的资产,我该如何回答?或许会说:“多到我永远不需要工作,多到能资助慈善,多到成为我与人们动机之间的屏障。”然后看他如何反应。

但这测试不公平。爱不该被置于试探中。

今日疼痛二级,感恩。夜晚听那位叙利亚琴手的录音,琴声里有战火与祈祷的交织。音乐真是奇妙——它能同时承载毁灭与救赎,正如十字架。

还有四天。

主啊,求祢保守我们的见面。不是求顺利,而是求真实。因为只有在真实中,我们才能看见祢的面容。

她合上日记,打开音乐播放器。今天的选择是《Forget Not》——那首她最爱的前卫黑金属。狂暴的鼓点与凄美的小提琴交织,像一场灵魂深处的风暴。她闭上眼睛,让自己被音乐席卷。

而在音乐达到最激烈的段落时,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指挥一场无人可见的交响。

窗外的伦敦渐渐沉入夜色。万千灯火中,有一盏在国王学院附近的学生公寓里亮着——张瀚哲还在修改论文,手边是那本厚厚的跨国婚姻法律摘要。偶尔他会停下笔,看向窗外,想象五天后她的轮椅出现在那条他反复丈量过的路径上。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见几颗坚定的星。

他们都相信,有些东西——比如星空,比如道德律,比如爱——是超越一切变量而存在的绝对真实。而他们的相遇,不过是这宏大真实中,一个微小而确凿的印证。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