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距离会面还有三日
星期三的清晨是疼痛的。
不是尖锐的那种,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钝痛,从腰椎向下辐射,像水银在废弃的管道里缓慢流动。薇尔莉特醒来时,时钟指向五点二十。她没有按铃,只是静静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
“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她低声背诵,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哥林多后书12:9)
六点整,她终于按下呼叫铃。艾米莉进来时,看见她额上细密的汗珠,立刻明白:“又加重了?”
“四级。”薇尔莉特简短地回答,嘴唇有些发白,“但会过去的。”
晨间护理比平时更耗时。每个移动都需要格外小心,洗漱时她紧抓着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但当艾米莉帮她梳头时——那头及腰的金发需要耐心梳理——薇尔莉特忽然说:“你知道吗,艾米莉?疼痛有个奇怪的好处。”
“什么好处,小姐?”
“它让我永远不会把健康当做理所当然。”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每一个无痛的时刻,都是礼物。”
七点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阳台,而是留在房间。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预报说今天有雨。她打开平板,查看基金会的邮件。那位阿富汗的鼓手发来了新照片:特制的鼓架前,他用脚趾夹着鼓槌,脸上是纯粹的笑容。背景是残破的墙壁,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薇尔莉特保存了照片,在回复中写道:“你的音乐是废墟中开出的花。请继续绽放。”
八点十分,视频通话请求才响起——她今天晚了。接通后,张瀚哲立刻察觉:“你脸色很不好。”
“晨间疼痛拜访得久了些。”薇尔莉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呢?看起来也没睡好。”
“做了一夜的梦,梦见在邱园迷路,怎么也找不到约定的长椅。”张瀚哲苦笑,他今天把长发束成整齐的低马尾,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很荒谬,是不是?”
“日有所思。”薇尔莉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毯的边缘,“瀚哲,如果——我是说如果——见面那天我因为身体状况需要改期,你会失望吗?”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会担心,但不会失望。你的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
“谢谢。”她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调整呼吸,“只是假设。我会尽一切努力如期赴约。”
“不要勉强。我们有整个余生的时间,不急于这一天。”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余生”早已是他们共同的默认定式。薇尔莉特抬头,碧蓝的眼睛里泛起水光:“瀚哲,你有时说话像诗篇。”
“我只是说真话。”他微笑,“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要见埃文斯博士,讨论新的疼痛管理方案。下午……我想录一段小提琴视频,回应那位叙利亚琴手。他昨天发来一段新录音,里面融入了阿拉伯传统音阶,美得令人心碎。”
“我能先听吗?”
薇尔莉特将音频文件发过去。三分钟的小提琴独奏,音质粗糙,但情感浓度极高——那是流亡者的乡愁,是废墟中的祈祷。张瀚哲听完后沉默良久。
“我想哭。”他终于说,“不是悲伤,而是……为他依然能在毁灭中创造美。”
“这就是我资助他们的原因。”薇尔莉特轻声说,“音乐不是奢侈品,是生存的证明。”
通话在八点四十五分结束。挂断后,张瀚哲在公寓里坐了十分钟,反复听那段录音。然后他打开电脑,给父亲写邮件:
“爸,见面时间可以定在下个月15号左右吗?薇尔莉特最近身体状况有些波动,我希望等她稳定些。地点就在她疗养院附近的‘修道院花园’咖啡馆,那里有无障碍设施。另:她让我转告,不必带琴谱,但我知道你会坚持。谢谢你愿意来。”
发送后,他出门去学校。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驻足良久,最后没有进去。还不是时候,他想。第一次见面送花可能太正式,也可能让她需要腾出手来接——她需要双手操控轮椅。
这些细节像无声的背景音乐,始终在他意识里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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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埃文斯博士的诊室里。薇尔莉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最新的疼痛记录表——她自己用Excel做的,按时间、等级、触发因素、缓解方式详细记录。
“连续四天夜间疼痛达到四级。”埃文斯博士推了推眼镜,“是压力导致的吗?我知道你下周有重要安排。”
“也许。”薇尔莉特诚实地说,“但焦虑也是一种需要管理的症状,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新的舒缓方案包括温和的水疗和调整一种肌肉松弛剂的剂量。但副作用可能是嗜睡。”
“只要不影响我的思考和练琴时间。”薇尔莉特在同意书上签字,字迹依然优雅纤细,“博士,您从医四十年,见过许多慢性疼痛患者。他们后来都怎样了?”
埃文斯博士摘下眼镜,用软布擦拭:“有些人被疼痛定义,成了‘专业病人’。有些人超越疼痛,找到了疼痛之外的身份。你显然是后者。”
“因为我有信仰,有音乐,有……”她停顿了一下,“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治疗结束后,她在走廊遇见另一位住客——一位九十岁的退役军官,因中风后遗症坐轮椅。他们偶尔在花园相遇,点头致意。今天老人主动开口:
“年轻的女士,我听说你拉小提琴。”
“是的,先生。”
“我妻子也曾拉琴。”老人的眼睛望向远方,“她去世三十年了。但每次听到小提琴,我仍觉得她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薇尔莉特轻声说:“音乐是记忆的容器。”
“也是爱的。”老人点头,推动轮椅离开,“祝你今天愉快。”
回到房间,薇尔莉特打开加密日记,快速记下:
与埃文斯博士的对话提醒我:疼痛可以成为身份的中心,也可以只是生命的背景音。我选择后者。
遇见的老先生说他妻子拉琴。爱可以在琴声中存活三十年,甚至更久。
下午一点,她开始录制视频。没有化妆,金发简单地披在肩后,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小提琴抵在颈间时,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拉的不是古典曲目,而是一段即兴回应——以叙利亚琴手的旋律为主题,融入格里高利圣咏的片段,再用黑金属式的双音颤弓制造张力。最后归于平静的单音,像雨滴落入焦土。
录制一次完成。她加上简短的说明:“给Basel的回应:你的乡愁唤起了我的祈祷。音乐让我们在破碎中相遇。”
发布后,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私信。来自一位中国的戏曲研究者,六十多岁,用生硬的英文写道:
“我在苏州研究昆曲五十年。看到你分享的中国古乐谱笔记,想送你一套《纳书楹曲谱》的影印本。你坐在轮椅上仍追求美,让我想起杜丽娘‘游园惊梦’——身体受限,灵魂自由。”
薇尔莉特用中文回复:“谢谢您。‘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我虽无法亲至苏州园林,但通过音乐,已窥见一斑。”
发送后,她微笑了。这是网络世界给她的礼物:跨越年龄、地域、身体状况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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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张瀚哲在学校图书馆遇到了麻烦。
他的博士论文第三章需要引用一份德文原始手稿,但大英图书馆的该卷册正在修复中,无法调阅。他联系了柏林的一位学者,对方愿意帮忙,但需要时间。
“最快要两周。”他在电话里对陈浩说,“但我的进度已经滞后了。”
“不能先跳过去写第四章吗?”
“逻辑链会断。”张瀚哲揉着太阳穴,“而且这部分很重要——关于黑金属中渎神元素与中世纪受难剧的关联性,是我的核心论点之一。”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薇尔莉特不是会德语吗?而且她认识那么多学者。”
“我不想用她的资源。”
“这不是‘用’,是学术合作。”陈浩叹气,“你有时候太固执了,瀚哲。恋人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正因为是恋人,才更要在这些事上保持界限。”张瀚哲说得坚决,“她的时间、精力、人脉,都是她自己的。我不能因为我们的关系,就认为可以理所当然地借用。”
最终他决定调整章节顺序,先写不需要这份手稿的部分。下午四点,他给导师发邮件说明情况,申请微调时间表。
邮件刚发送,手机震动。是薇尔莉特,但这次不是视频,是一条文字信息:
“瀚哲,柏林洪堡大学的施密特教授刚联系我,说你在寻找一份手稿。他是我在音乐学者邮件组里的旧识,主动提及可以协助。如果你需要,这是他的直接邮箱。但请完全不必感到有义务接受——学术独立很重要。”
张瀚哲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她没有说“我可以帮你”,而是提供了信息,同时强调“不必感到有义务”。这种分寸感,这种对他原则的尊重……
他回复:“谢谢你的信息。我会自己联系施密特教授,以独立学者的身份。也谢谢你没有直接介入——这对我很重要。”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傍晚六点,张瀚哲还是去了健身房——这是他每周三次的例行,不是为了身材,而是为了保持体力。他想起薇尔莉特说过:“我不能行走,但希望我爱的人能自由行走。”这句话当时让他胸口发紧。
在跑步机上时,他收到父亲的回信:
“15号可以。告诉你那女孩,琴谱不是礼物,是传承——从一位拉琴的人,传给另一位。另外,你妈让我问:她喜欢什么茶?我们带些中国的。”
张瀚哲笑了。父母在用他们的方式表达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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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薇尔莉特进行晚间祷告后,打开日记:
第四日。疼痛四级,但心很平静。
今日与埃文斯博士调整了疼痛管理方案。他问我是否因压力导致疼痛加剧,我承认可能有,但不认为这是该取消见面的理由。十字架也很重,但正是那份重量定义了救恩。
录制了给Basel的回应视频。音乐真是奇妙的语言——能让一个叙利亚盲人、一个英国瘫痪者、一个中国博士生,在同一个旋律里相遇。正如圣经所说:“从东从西,将有许多人来,在天国里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
瀚哲今日面临学术困境,我得知后提供了信息,但小心不越界。爱是尊重对方的完整,包括他的原则和骄傲。他回复说“谢谢你的分寸”,这让我欣慰。
苏州的昆曲研究者要赠我曲谱。世界如此慷慨,总在我意想不到之处打开窗户。
还有三天。疼痛可能还会加剧,但我的期待不会减弱。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见面不是从我们眼睛对视的那一刻开始,而是从三年前他评论我的乐评时就开始了。那天的对话,早已是灵魂的初次握手。
主啊,感谢祢赐予的疼痛——它让我清醒。感谢祢赐予的音乐——它让我表达。感谢祢赐予的瀚哲——他让我看见,爱可以如此具体而温柔。
今夜,愿所有疼痛中的人得安慰,愿所有孤独的人被记念。
她合上日记,戴上耳机。今晚选择的是平静的新世纪音乐——恩雅的《水印》。空灵的女声像月光洒在疼痛的身体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张瀚哲刚结束与施密特教授的邮件往来。对方爽快地答应提供扫描件,还附了一句:“你的研究角度很有趣。另外,请代我向V.Silence女士问好,她的音乐见解总是让我受益。”
张瀚哲回复致谢,然后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伦敦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看向西南方向——那是肯辛顿的方位。
还有三天。
他想,见面那天,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你好”?太普通。“终于见面了”?太俗套。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微笑,然后蹲下来——这样他们的视线就能在同一水平线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柔软地一痛。不是悲伤的痛,而是那种当你触摸到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时,指尖传来的轻微震颤。
他关上窗,打开小提琴盒。没有拉,只是用软布仔细擦拭琴身。枫木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
就像她,他想。即使在轮椅里,即使在疼痛中,她依然是一个完全活着的、呼吸着的、发光的生命。
而他,何其有幸,将被允许走近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