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抵达
伦敦希斯罗机场第五航站楼的抵达大厅,总有一种时间被拉长的质感。荧光灯惨白,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出人群模糊的倒影。各种语言的广播、行李箱轮子的摩擦声、重逢的欢笑与哭泣,混杂成一片永不止息的背景噪音。张瀚哲站在接机人群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他提前了四十分钟到。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三个月前在邱园穿的那件。薇尔莉特说过,这个颜色让他看起来“像夜晚来临前最深的海”。头发仔细地束好,黑色皮筋箍得有些紧,太阳穴微微发胀。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屏幕上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条信息交换:
父:“已登机。勿接,我打车直达住处。”
他:“还是接吧。她希望如此。”
父:“……好。”
那个省略号里包含的东西,张瀚哲能读懂七分。父亲张致远教授不是个严苛的人,但有种学者特有的审慎。这种审慎在面对儿子即将与一位“坐轮椅的英国富家信徒女孩”共度余生时,转化为了近乎沉重的沉默。母亲沈清如的担忧是温热的、絮叨的;父亲的沉默则是冷的、需要被解读的。
过去三个月,张瀚哲和薇尔莉特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线上通信并未减少,反而因为有了实体的锚点而更加深入。他们讨论音乐的邮件里,开始夹杂着对下一次见面时尝试哪家无障碍餐厅的调研;她发来的祷告笔记照片边缘,偶尔会出现他送的那条诺福克羊毛毯的一角。真实感如同缓慢注入静脉的药液,起初有轻微的排斥反应——例如,他第一次在视频里撞见她因理疗疼痛而蹙眉、快速移开镜头的瞬间——但随后便成为支撑生命的营养。
然而,“父亲来访”这件事,像一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荡开,触及了一些他们尚未仔细探查的湖底区域:家庭、文化、未来具体的形状。
航班信息屏显示父亲乘坐的航班已抵达。张瀚哲直起身,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他先看到的不是父亲,而是父亲手里那只熟悉的、边角磨损的黑色皮质小提琴盒。盒子被小心地提着,像护着一件圣物。然后他才看见父亲本人——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外面是半旧但质感很好的深色羊毛开衫,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更灰白了些,脸上有长途飞行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眼神在人群中扫视时,依然有着音乐史学者特有的、锐利又沉静的观察力。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父亲微微颔首,朝他走来。
“爸。”张瀚哲迎上去,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行李箱。很轻,父亲出行向来简捷。
“瀚哲。”父亲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瘦了。论文压力大?”
“还好。睡得晚。”
“年轻也不能挥霍身体。”父亲说着,目光却已越过他的肩膀,仿佛在评估这个国度,“那位……薇尔莉特小姐,身体可好?”
“这几天不错。她在等我们。”
“我们”这个词让父亲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提了提手中的琴盒:“这个,一会儿你拿给她。就说是一个老琴童的敬意,不必有负担。”
“她说您不必带这么贵重的——”
“这不是贵重的问题。”父亲打断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是‘合适’。她的巴赫《恰空》录音里,对复调线条的处理,有老派的严谨。这样的人,配得上好谱子。”
张瀚哲不再坚持。他了解父亲,在音乐的世界里,父亲有一套绝对的价值尺度,纯粹而近乎固执。这套尺度是否会延伸到对人的评判上,是他今天需要面对的问题。
去往肯辛顿的路上,父子俩坐在出租车后座。起初是沉默,窗外伦敦的街景流动。父亲望着窗外,忽然说:“你妈给你塞了不少东西,在我箱子里。主要是吃的,她觉得你在这里吃不好。”
“谢谢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不想让司机听见:“瀚哲,我这次来,不是来审判,也不是来盖章批准的。”
张瀚哲看向父亲。
“我是来‘看见’的。”父亲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你母亲用情感去感受,我用眼睛和耳朵。我需要看见你们如何相处,听见你们对话的质地。尤其是……”他停顿,“听见她拉琴。音乐不说谎。一个人灵魂的质地,在握住琴弓的那三十分钟里,藏不住。”
张瀚哲感到心脏微微一紧。他知道父亲这话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次见面,这是一次评估,以父亲信奉的最高标准——艺术的标准——进行的评估。
“她可能……会因为紧张而发挥不好。”
“那就看她在压力下的状态。”父亲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生活本身就是压力。如果一点紧张就能让她的音乐崩解,那么你向我描述的那个‘在疼痛中依然保持精神秩序’的女孩,就可能只是一个美好的想象。”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张瀚哲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曾在某个深夜,被类似的恐惧攫住:他爱上的,究竟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一个由卓越精神、动人信仰和悲剧性命运共同构成的、过于完美的“意象”?父亲的审视,在某种意义上,是他内心某个声音的外化。
他深吸一口气:“那就请您,好好地听。”
二、初见
疗养院顶层会客室的布置,是薇尔莉特意调整过的。过于豪华的装饰被移走,只留下几把舒适的扶手椅,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上面摆着一套素白的骨瓷茶具,和一瓶刚从花园剪来的、带着水珠的白色洋桔梗——张瀚哲上周送来的那束,已经风干成了干花,此刻静静地躺在壁炉架上。房间最大的落地窗前,她的轮椅停在最适宜光线和视野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朴素的银制胸针。金发编成了精致的发辫,盘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脸上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妆容,只是为了掩饰苍白的病气。膝上,铺着那条诺福克羊毛毯。
艾米莉轻声通报:“斯特林小姐,张先生和他的父亲到了。”
“请进。”薇尔莉特的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她将手指按在羊毛毯柔软的纹理上,汲取一丝熟悉的慰藉。门开了,张瀚哲先进来,对她快速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他侧身,让父亲进入。
张致远教授走进房间。他的第一眼,迅速地扫过环境——简洁、雅致、有书卷气,没有病人房间常有的药味或压抑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女孩身上。
薇尔莉特抬起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张致远看到了什么?首先自然是惊人的美丽,那种瓷器般易碎又凛然不可侵犯的美。但更吸引他的是她的眼睛——碧蓝,清澈,没有他预想中可能看到的讨好、不安或过度的热情。那里面是一种平静的接纳,以及一种……做好了被审视准备的坦然。她的姿态,坐在轮椅上,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端坐”的感觉,脊柱挺直,肩膀放松,双手交叠在毯子上。这不是一个虚弱的病人,而是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主人。
“父亲,这位是薇尔莉特·斯特林小姐。”张瀚哲用中文介绍,随即转向薇尔莉特,换回英语:“Violet, this is my father, Professor Zhang.”
薇尔莉特微微颔首,用清晰、略带英式口音的中文开口:“张教授,欢迎您。旅途劳顿,请坐。”她的中文比张致远预想的要流利得多,用词文雅。
张致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他上前几步,没有急于握手,而是先微微鞠躬——一个既尊重又保持适度距离的礼节。“斯特林小姐,幸会。感谢你拨冗相见。你的中文很好。”
“您过奖。是瀚哲耐心,我也喜欢中文的音韵,像音乐。”她示意旁边的座位,“茶刚刚准备好,是中国滇红,希望合您口味。”
张瀚哲已熟练地开始斟茶。动作流畅,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熟悉。张致远坐下,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杯,氤氲的热气带着醇厚的香气。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薇尔莉特身上,这次更仔细了些。他看到了她膝上的羊毛毯,看到了她纤细手腕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看到了她轮椅扶手上,一个精心设计的凹槽里,固定着一只平板电脑和一支触控笔。
“瀚哲常提起你,说你对音乐有极深的理解和感受。”张致远开口,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核心的话题,“尤其是小提琴。”
“是瀚哲过誉了。”薇尔莉特微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柔和了些,“我只是一个聆听者和笨拙的模仿者。瀚哲的学术见解,才真正让我受益良多。”
“他跟我提过你在研究黑金属与中世纪圣咏的关联。”张致远抿了一口茶,“很独特的视角。勇气可嘉。”
这句话里有试探。研究渎神音乐与神圣音乐的关联,对于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意味着什么?
薇尔莉特听懂了。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杯子是特制的,带有防滑柄和吸管槽,但她只用瓷柄——轻轻啜饮一口。“光需要阴影来证明自己是光。”她引用了一句张瀚哲熟悉的话,但用的是中文,“理解黑暗,不是为了认同黑暗,而是为了更清晰地丈量光的边界。音乐,无论歌颂还是嘶吼,都是人类灵魂状态的证词。聆听所有证词,是理解‘人’的必经之路。”
张致远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这回答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教条式的辩护,也不是情感化的表白,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哲学式的辨析。这女孩的思想,有骨架。
“很深刻的见解。”他评价道,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这让我想起庄子‘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的意味。对立面的共依共存。”
薇尔莉特眼睛微微一亮:“您说得对。瀚哲也曾与我分享过道家思想。我很喜欢‘大音希声’的概念,它与基督教神秘主义中‘神圣的沉默’有奇妙的呼应。”
对话就这样,从一句试探性的评价,滑入了中西哲学与美学的浅滩。张致远发现,这个女孩的知识储备广博得惊人,且绝非泛泛而谈。她引用《庄子》时,能准确提到郭象的注;谈到基督教神秘主义,她能清晰区分艾克哈特与圣十字若望的不同。更难得的是,她倾听时极度专注,回应时条理清晰,且总是将话题引向音乐的本体——旋律、和声、结构、情感表达的技法。
张瀚哲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在父亲提到某位冷门作曲家或薇尔莉特需要某个中文词汇确切的翻译时,才简短介入。他看着父亲眼中最初的审视,逐渐被一种专注的、学者间对话的亮光所取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
茶过两巡,张致远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静静靠在墙边的那只黑色琴盒。“我这次来,带了一件礼物。”他示意张瀚哲将琴盒拿来,“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是一份旧谱。我想,或许你会感兴趣。”
琴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琴,而是一本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厚重的乐谱。张致远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翻开封面。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工整的手抄音符清晰可辨。
“这是1879年莱比锡版的《施拉迪克小提琴技巧练习》,罕见的第一版。其中有一些后来通行本中没有的变奏和指法标注。”张致远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温情的语调,“它原来的主人,是我的恩师,已故的林老先生。他不是职业演奏家,但他对技巧纯净性的追求,影响了我一生。”
薇尔莉特的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音符上,呼吸变得轻缓。她没有立刻去触摸,而是抬头看向张致远:“这太珍贵了。教授,我……受之有愧。”
“礼物没有‘有愧’,只有‘合适’与否。”张致远重复了他在机场的话,但语气温和了许多,“我听了你的录音。你的技巧基础非常扎实,但更重要的是,你有‘意图’。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通过琴声表达什么。这在年轻演奏者中很罕见。这份谱子,给有‘意图’的人,才能焕发价值。”
他合上谱子,轻轻推向她:“请收下。这不是给予,是传承。”
空气安静了几秒。薇尔莉特看着那本乐谱,又看向张致远真诚的眼睛,最后,目光掠过一旁静静注视着她的张瀚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天鹅绒封面。
“谢谢您。”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我会用心练习。这不仅是乐谱,更是信任的托付。”
张致远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是否打扰你休息?”
“不会。”薇尔莉特说,“如果……如果您不介意,我有个冒昧的请求。”
“请说。”
“您远道而来,瀚哲说您也是一位出色的聆听者。不知……是否愿意听我拉一小段琴?用我自己的琴。算是……对这份珍贵礼物的即时回响。”她顿了顿,“当然,如果您累了,完全不必。”
张瀚哲的心提了起来。这是计划外的。他看着父亲。
张致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摘下了眼镜,用绒布擦拭。“这是我的荣幸。”他说,将眼镜折好,放入口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