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代价(上)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9 11:18:53 字数:4713

一、涟漪

伦敦的春天总是迟迟疑疑。三月已过半,空气里仍裹挟着冬天残余的寒意,阳光稀薄,像兑了水的牛奶,勉强照亮街道上匆匆的行人。肯辛顿疗养院顶层,薇尔莉特却在一场微小的、属于她个人的春日庆典中。

窗台上,一只素白瓷盆里,几株番红花从湿润的泥炭土中钻出,开出拇指大小的、明紫色的花朵。这是张瀚哲两周前带来的,说是“能在室内最早感知春天的间谍”。此刻,她刚刚结束晨间祷告,目光落在那些倔强鲜艳的花瓣上,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花瓣。疼痛维持在二级,一种低沉的背景音,让她能够清晰地思考。

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沉默之声基金会”的季度简报终稿。报告简洁而翔实,列满了受资助者的近况:那位阿富汗鼓手拍摄了第一支教学视频;叙利亚的Basel在难民营组织了一场小型音乐会;美国的盲人大提琴手@CelloInDarkness,则将在下个月于卡内基音乐厅的附属厅举办一场正式的独奏会。

数字和成就下面,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被稍微扶正了一点的轨迹。她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如同园丁看见第一朵花苞。这是她的“玛哪”,每日按时降下,不多不少。

手指滑动,她点开社交平台。V.Silence的账号下,一如既往地有大量留言。许多是关于音乐的探讨,一些是信仰的分享,还有不少是陌生人倾吐的烦恼,她总是尽可能简短而真诚地回复。然而,今天在私信列表的顶部,躺着几条措辞异常激烈的信息,发送者是同一个陌生的ID:@TruthInMusic。

第一条:“虚伪的慈善家!你用钱收买灵魂,然后让他们为你唱赞歌吗?”

第二条:“你知道你资助的那个‘纯洁的盲人大提琴手’在美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酗酒,私生活混乱!你的钱养了一个骗子!”

第三条:“坐轮椅就觉得自己是圣徒了?你和你那些残疾音乐人一样,都是靠卖惨博取同情和资源的寄生虫!”

字句像淬毒的针。薇尔莉特的呼吸停了一瞬,碧蓝的瞳孔微微收缩。网络上的恶意并不罕见,但如此针对、信息具体且充满扭曲攻击性的,并不多。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丝冰冷的警觉。对方提到了具体的受助者(@CelloInDarkness),并指控了具体的行为(酗酒、私生活混乱)。这已超出了普通情绪发泄的范畴。

她点开@CelloInDarkness昨晚发来的最新消息,那是一段录音小样和一句充满感激与兴奋的话:“V,这是独奏会最后一首曲子的初编!灵感来自你上次分享的肖斯塔科维奇。没有你,我走不到卡内基的门前。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字里行间是真实的、颤抖的期待。薇尔莉特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她想起这位大提琴手早年的邮件里,曾隐晦提过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与酒精的挣扎,但在加入基金会资助的心理支持项目后,情况已稳定许久。指控是真的吗?是旧病复发,还是纯粹的诽谤?

她没有立刻回复那个攻击者,也没有去质问大提琴手。她先截屏了那些恶意信息,然后给基金会的执行主任琼恩和公关顾问同时发去加密邮件:“请立即私下联系@CelloInDarkness及其心理支持团队,以关怀名义了解其近期状况。同时,留意是否有针对基金会或我个人的不实信息在特定圈子酝酿。查一下@TruthInMusic这个ID的背景。动作需谨慎,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邮件发出后,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看向窗外的灰色天空。她知道,慈善从来不是无菌室,人性的复杂与脆弱,是这份工作必须承受的重力。但恶意瞄准的往往不是脆弱本身,而是试图托住脆弱的那双手。

“主啊,”她低声说,“求祢赐我辨别真假的心,赐我智慧处理此事,更求祢保护那些真心寻求改变的人,不被流言所伤。”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入她的腰椎,并迅速向下肢放射开来。不是平时的钝痛,而是一种烧灼般的、电击似的剧痛。她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瞬间失血泛白。疼痛等级在几秒内飙升,突破了她日常记录的极限。眼前发黑,冷汗立刻从额头和后背渗出。

“艾……米莉……”她艰难地挤出声音。

艾米莉几乎在下一秒就推门进来,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扭曲的表情,立刻按下紧急呼叫铃。“呼吸,小姐,慢慢呼吸!是痉挛还是新的痛?”

薇尔莉特已经无法清晰回答,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下半身,并且越收越紧。她模糊地想:是压力引发的急性发作?还是病情出现了不可逆的进展?

意识边缘,那片恶意私信的猩红字迹,和此刻身体里肆虐的白色疼痛,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二、暗流

张瀚哲在国王学院的图书馆地下档案室,这里寂静如墓穴,只有恒温恒湿系统低微的嗡鸣。他面前摊着几份十七世纪荷兰手稿的微缩胶片复印件,正在艰难地辨析着那些褪色的花体字,试图为论文中关于“早期黑金属雏形中的渎神意象与宗教改革时期民间巫术恐慌的视觉同构”一章找到关键佐证。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打破寂静。是陈浩,连续三条信息:

“看链接!”

“你女朋友的基金会好像惹上麻烦了?”

“一个小众音乐八卦论坛的帖子,正在发酵。”

张瀚哲皱眉,点开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排版混乱的论坛。一个热帖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起底‘圣徒’V.Silence:用慈善洗白?残疾音乐天才还是操控人心的富豪女?”

帖子内容冗长,充满暗示性的语言。核心指控有几个:一,V.Silence(隐去了薇尔莉特的真实姓名,但指向性明确)利用其残疾和虔诚形象,塑造“完美慈善家”人设;二,其基金会资助的某些音乐人“品行不端”,如文中重点描述的美国盲人大提琴手,被指“利用资助挥霍、生活糜烂”,并附上了几张模糊的、似乎是醉醺醺地出入酒吧的照片;三,暗示这种“慈善”实质是资本和特权阶级的伪善表演,是为了满足施予者的道德优越感和操控欲;四,最恶毒的一条——影射薇尔莉特与受助者之间存在“不恰当的、超越资助关系的联系”。

回帖已经盖了几百楼。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愤怒捍卫V.Silence,也有人趁机发泄对“政治正确”、“特权阶级”的不满,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出现对薇尔莉特残疾身体的低劣嘲笑和对其信仰的亵渎。

张瀚哲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胃底升起,直冲头顶。他快速浏览,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帖子里那些模糊的照片和破碎的“知情者透露”,显然经过精心剪辑和误导,但对于不了解内情的人,具有极大的煽动性。更让他心寒的是其中几条评论:

“早就觉得她完美得不真实,果然……”

“残疾还这么高调,不就是想博关注?”

“听说她巨有钱,搞慈善不就是避税和赚名声?”

他立刻退出页面,给薇尔莉特打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转而打给艾米莉。

艾米莉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些匆忙:“张先生?小姐现在……不太方便。她刚才突然急性疼痛发作,医生正在处理。”

张瀚哲的心猛地一沉:“严重吗?是什么原因?”

“还在检查。发作得很突然,很剧烈。埃文斯博士怀疑可能和近期……精神压力有关。”艾米莉顿了顿,声音里充满忧虑,“另外,小姐在处理一些……网络上的不愉快事情,就在发作前。”

果然。张瀚哲闭了闭眼。“我马上过来。”

“现在可能不合适,医生在……”

“我就在外面等。”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他收拾东西时手指微微发颤。那些恶毒的词语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群毒蜂。他想起父亲的话:“她太清醒,也太自持了……很难真正‘依赖’任何人。” 现在,当外界的恶意和身体的痛苦同时袭来时,她是否又在独自承受?她会不会因为不想“打扰”他或显得“脆弱”,而选择沉默?

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再仅仅做一个“理解者”。他需要成为一道屏障,一个行动者。

去疗养院的路上,他一边联系陈浩,请他利用人脉尽可能查清那个论坛帖子的最初发布者和几个带节奏最凶的ID背景;一边快速思考。这件事的核心,不是辩论,而是伤害控制。薇尔莉特的公众形象是她个人身份的一部分,也与基金会运作息息相关。恶意攻击的目标,显然是摧毁她精心构建的“真实性”——那种残疾、信仰、财富与善行之间的微妙平衡。

到达疗养院时,薇尔莉特刚刚被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和肌肉松弛剂,疼痛暂时被压制下去,但人极其虚弱,脸色苍白如纸,躺在病床上昏睡。埃文斯博士在走廊向张瀚哲简要说明情况:急性神经性疼痛发作,诱因复杂,可能与潜在的感染、天气变化有关,但情绪应激是很可能的催化剂。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反复发作或出现其他神经症状,可能需要进一步住院检查和调整治疗方案。

“她最近是否承受了不寻常的压力?”埃文斯博士问,目光锐利。

张瀚哲沉默地点点头。

“我猜也是。”博士叹息,“她的身体就像一根一直绷紧的、高品质的琴弦。能承受巨大的张力,奏出美妙的音乐。但一旦有来自非寻常方向的、持续的杂音干扰,崩断的风险就大大增加。张先生,她需要‘静音’,不仅是环境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张瀚哲走进病房。薇尔莉特在药物作用下睡得很沉,金色发丝被汗濡湿贴在额角,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她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与她平时那种沉静有力的形象反差如此巨大,让张瀚哲的心脏感到一阵绞痛。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她露在毯子外的手。她的手冰凉。他小心翼翼地焐着,目光落在她平静却疲惫的睡颜上。此刻,什么论坛、恶意、公共形象,都变得遥远而次要。唯一重要的,是她的痛苦能平息,她的身体能恢复。

艾米莉低声告诉他,薇尔莉特在疼痛发作前,已经指示琼恩去核实情况并准备应对。她总是这样,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刻,仍试图保持掌控和理性。

“但这次不一样,”艾米莉忧心忡忡,“那些话……太脏了。小姐虽然不说,但我看得懂她的眼神。那不只是生气,是……一种被深深冒犯,甚至有些茫然的受伤。她不明白,为什么纯粹的善意,会招致这样扭曲的恨意。”

张瀚哲握紧了薇尔莉特的手。他明白。她的世界建立在一些她认为是基石的准则上:信仰指引善行,善行带来改变,真诚换来理解。而这次攻击,直接质疑甚至嘲弄了这一切基石。这不仅仅是诽谤,这是对她存在方式的否定。

傍晚时分,薇尔莉特醒了。药物让她意识有些模糊,眼神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张瀚哲脸上。

“瀚……哲?”声音干涩沙哑。

“我在。”他递上温水,小心扶着她用吸管喝了几口。

她闭眼缓了缓,再睁开时,清明了一些,但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残留的痛楚。“你……知道了?”

“嗯。陈浩在帮我查。”他言简意赅,“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只负责休息。基金会和网络上的事,琼恩和我在处理。”

薇尔莉特轻轻摇头,动作因为虚弱而迟缓:“不……这是我的责任。那些指控,我必须回应。”

“但不是现在。”张瀚哲语气温和但坚定,“埃文斯博士说你需要绝对静养。回应需要清晰有力的头脑,你现在没有。交给我和琼恩,我们制定方案,你最后拍板。好吗?”

他用了“我们”。薇尔莉特看着他,碧蓝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依赖的松动,也有不愿牵连他的挣扎,最终化为无奈的妥协。“好……但不要隐瞒我任何进展。”

“当然。”

琼恩的初步调查结果在当晚传来。@CelloInDarkness 确实在两周前因为一次演出压力过大,有过一次短暂的酗酒复发,但已被心理支持团队及时发现并介入,目前情况稳定。他对此极为羞愧,痛哭流涕,表示将不惜一切配合澄清。那些模糊的照片,是更早时期、他尚未接受资助时的旧照,被刻意挖出并裁剪。发布帖子的@TruthInMusic,经过技术追踪,疑似与一位和基金会有竞争关系的、小型“受害者叙事”营销机构的负责人有关联,该机构曾试图与“沉默之声”合作被拒。

动机很可能是混杂的:商业竞争、蹭流量、或许还有对薇尔莉特这种“完美榜样”的嫉恨。真相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庸俗。但造成的伤害已经实实在在。

张瀚哲和琼恩、公关顾问开了远程会议。顾问建议:冷处理,发一份措辞严谨的律师函,强调追究法律责任,但不必与对方在论坛泥潭纠缠,以免抬高热度和持续伤害薇尔莉特。

琼恩赞同:“我们的核心是受助者和项目。用行动和成果说话。独奏会照常举行,我们会加强正面宣传。”

但张瀚哲提出了不同意见。“冷处理或许能平息事态,但无法洗涤已经泼上的污水。尤其是那些关于薇尔莉特个人动机和品行的影射,沉默会被解读为默认。”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种更……‘薇尔莉特式’的回应。”

“什么意思?”琼恩问。

“真实、透明,但超越辩论层面。”张瀚哲说,“不陷入自辩,而是重申原则,展示事实,并且……不回避人性本身的复杂。”

他心中有一个雏形。但需要薇尔莉特的认可和身体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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