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的刻度
鸽子树的花期在四月底走到了尾声。白色的苞片开始卷边、泛黄,然后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温带馆湿润的地面上铺成一片寂静的雪。春天最蓬勃的那股气力,似乎也随着这最后的飘零而耗尽了。伦敦进入了它典型的、阴晴不定的暮春时节,时而阳光明媚如初夏,时而又被连绵的冷雨笼罩,寒意深入骨髓。
对薇尔莉特而言,季节的转换在身体上留下了比常人更清晰的刻度。鸽子树之行带来的精神振奋是真实的,但紧随其后的体能透支也同样真实。她用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从那次“远征”中恢复过来,一种更深层的、淤积般的疲惫感盘踞在体内,仿佛春天唤醒的不仅是生机,还有沉睡在神经深处的、旧有的伤痛记忆。疼痛并未加剧,但出现的频率变得难以预测,有时在深夜毫无征兆地刺醒她,有时又在白昼让她猝不及防地僵住动作。
埃文斯博士的眉头越皱越紧。常规的检查和血液指标并未显示急性恶化,但他凭经验嗅到了风暴来临前那种沉闷的空气。“你的身体系统处于一种高度敏感和脆弱的不稳定状态,薇尔莉特。”他翻看着她的疼痛日记,上面记录的曲线比以往更加凌乱,“任何微小的压力源——一次感染、天气骤变、甚至一次稍大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需要考虑更积极的干预。”
“更积极的干预”指向一系列她一直试图避免的、更具侵入性的治疗选项:比如硬膜外神经阻滞,或是调整到更强效、副作用也更明显的镇痛方案。薇尔莉特对此感到抗拒。她珍惜自己相对清醒的头脑,那是她阅读、思考、聆听音乐和与张瀚哲深入对话的基石。药物带来的混沌感,对她而言不亚于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再给我一点时间,科林。”她请求道,“我想……用非药物的方式再调整一下。或许只是需要更多静养。”
博士看着她固执而清亮的蓝眼睛,叹了口气:“好吧。但我们得设定一个观察期。如果到五月中旬,情况没有稳定或出现任何新症状,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不能再拖了。”
观察期。这三个字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五月清澈却不安的空气中。
张瀚哲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状态的低迷。他的探望更加规律,但停留的时间更加灵活,完全根据她的精力状况调整。有时他只是安静地陪她坐半小时,各自看书;有时他会带来一小段他发现的、有趣却冷门的音乐,用她的顶级耳机一起聆听几分钟,然后简短地交流感受;有时,他只是帮艾米莉做一些琐事,比如调试她平板电脑上某个不便的操作,或者确认某份需要签字的基金会文件是否表述清晰。
他不再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而是问“今天有什么想听的?”或者“我读到一首很契合你上次分享的诗歌,要看看吗?” 他提供的是分散注意力的锚点,而非对病情的聚焦。这种体贴入微的分寸感,让薇尔莉特在疲惫中感到一种被深刻理解的慰藉。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实践着“盟友”的支撑——不是试图搬走大山,而是在山径旁提供歇脚的荫凉和清水。
然而,张瀚哲自己的压力也在悄然堆积。他的博士论文进入了最艰难的攻坚阶段,导师对文献综述和理论框架的要求近乎严苛。父亲的来访虽以认可告终,但随之而来的是家族内部更频繁的、关于他未来规划的关切(“回国后工作怎么安排?”“那个女孩的身体,你们到底有没有长远计划?”)。同时,陈浩提醒他,国内一所顶尖音乐学院的研究职位即将开始招聘流程,竞争激烈,需要提前数月准备材料和潜在的联系。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精力和清晰的头脑去应对。
他努力将这些压力与薇尔莉特的世界隔离。他不希望自己的焦虑成为她额外的负担。但隔离并不总是成功。偶尔在深夜,当他对着论文中一段始终无法厘清的论证苦思冥想时,或在接到母亲又一次委婉询问的电话后,那种无形的重量会让他感到窒息。他会走到窗边,看着伦敦永不彻底黑暗的夜空,想起邱园里那株寂静盛放又寂静凋零的鸽子树,想起她仰望时眼中的光,以及归来时睫毛下无法掩饰的阴影。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关于“美好何其脆弱,责任何其具体”的沉重图景。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伦敦下起了持续一夜的冷雨。清晨,雨势未减,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薇尔莉特醒来时,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重。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和乏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场雨抽走了。头也有些昏沉,喉咙发干。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略高。
艾米莉送早餐时,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小姐,您脸色很红。是不是发烧了?” 体温计证实了猜测:37.8°C,低烧。
在普通人身上,一场感冒或许无足轻重。但对于薇尔莉特这样神经系统高度敏感、免疫力可能因长期用药和身体状况而受影响的人,一次感染可能是灾难性的导火索。埃文斯博士被紧急唤来。
检查后,他的表情凝重。“上呼吸道感染,很可能病毒性的。现在关键是防止它下行,或者引发你神经系统的连锁反应。”他调整了用药,增加了温和的退热剂和抗病毒药物,并强调必须绝对卧床休息,密切监测体温和任何新出现的症状,尤其是疼痛模式的变化或出现任何肢体无力、麻木加剧的迹象。
“观察期提前结束,薇尔莉特。”博士严肃地说,“如果四十八小时内发烧不退,或者出现任何神经系统症状,我们必须立刻考虑住院进行更全面的检查和治疗。这不是商量。”
薇尔莉特躺在枕头上,因发烧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碧蓝的眼睛却依然清醒,甚至有些过于明亮。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当博士和艾米莉离开房间后,她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
她感到寒冷,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寒冷。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一种清晰的预知:那根稻草,可能已经落下了。她一直小心维护的、在残缺中构筑的秩序与平衡,正在被一场最普通的雨和一次最普通的病毒感染威胁着。
她拿起手机,给张瀚哲发了一条信息,语气尽量平常:“有点感冒发烧,埃文斯博士来看过了,需要休息几天。这两天可能没法视频了,别担心。”
她不想让他立刻赶来,增加不必要的紧张。他今天原本有一个重要的研讨会要参加。
信息几乎秒回:“发烧多少度?有什么其他症状?博士怎么说?”
一连串的问题透出他的紧张。
她回复:“37.8,有点乏力。博士开了药,让观察。别影响你的研讨会。”
这一次,隔了几分钟他才回复:“研讨会结束后我马上过来。随时告诉我情况。”
她没有再劝阻。她知道,劝阻无用。
二、失序的征兆
张瀚哲在研讨会上的表现堪称灾难。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一片空白。演讲者的声音忽远忽近,幻灯片上的文字像游动的蝌蚪,无法聚焦。他的全部心神都悬在肯辛顿那间病房里,悬在那37.8度的数字上。他了解埃文斯博士,如果不是有明确的担忧,他不会轻易说出“必须立刻考虑住院”这样的话。发烧是表象,他们真正恐惧的是发烧背后可能引发的、针对她脆弱中枢神经系统的风暴。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起身,在众人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匆匆离开。雨还在下,他冒雨跑到街边拦车,湿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紧缩。
赶到疗养院时,已是傍晚。房间里的光线调得很暗,薇尔莉特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有些重。艾米莉守在床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午温度一度升到38.1,吃了药现在降下来一些。但她一直说冷,肌肉酸痛得厉害。”艾米莉压低声音,“最麻烦的是……大概一小时前,她左腿开始出现不自主的、轻微的震颤,持续了几分钟。已经通知了埃文斯博士,他晚些会再来。”
震颤。张瀚哲的心猛地一沉。这是神经受到刺激的典型表现,可能意味着感染或炎症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呼吸系统。
他轻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因为发烧而干燥起皮的嘴唇上,落在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下意识微微蜷缩的手指上。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被层层的被毯包裹着,却仍在微微发抖。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能为她做什么?除了坐在这里等待,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知识、他的准备、他的“正确”,在病生理复杂的进展面前,苍白得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薇尔莉特悠悠转醒。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他脸上。她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没成功,只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来了……研讨会怎么样?”
这种时候她还在关心他的研讨会。张瀚哲感到喉咙一阵发紧。“不重要。你感觉怎么样?艾米莉说你的腿……”
“嗯,有点抖,像过电一样。现在好些了。”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别担心,瀚哲。可能是发烧引起的,退了烧就好了。”
她反过来安慰他。这让他更加难受。
埃文斯博士在晚上八点再次出现,进行了更详细的神经系统检查。他让薇尔莉特尝试活动脚趾、感受不同位置的触碰和温度。检查过程很安静,但气氛凝重。
“反射有些亢进,左下肢肌力感觉比右侧稍弱。”博士收起叩诊锤,面色严峻,“薇尔莉特,这不是好兆头。感染很可能已经引发了免疫系统的异常反应,攻击到了你的神经。我们需要立刻做腰椎穿刺和核磁共振,明确炎症的范围和程度,然后进行针对性的静脉抗炎和免疫调节治疗。这必须住院进行。”
住院。这个词终于被明确提了出来。意味着更密集的监控,更强烈的治疗,以及完全脱离她熟悉和能有限掌控的环境。
薇尔莉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再睁开时,里面是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隐藏的恐惧。“我明白了。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我已经联系了皇家伦敦医院的神经免疫专科,他们明天上午可以接收。今晚我们需要转过去,先做初步检查。”博士雷厉风行,“艾米莉,准备必需品。张先生,麻烦你协助。”
接下来的一切像按下了快进键。准备文件,收拾简单的个人物品(她的耳机、圣经、日记本、那条诺福克羊毛毯),联系她的信托律师詹姆斯·莫里森(这是程序要求,涉及可能的医疗授权和重大决定通知)。薇尔莉特全程很配合,甚至有些过于安静,只在艾米莉帮她换上去医院的宽松衣物时,轻声说了一句:“带上我的十字架。”
张瀚哲像一部精准的机器,协助艾米莉,与院方沟通,确认转院细节。但他的大脑有一部分是麻木的,只是凭着本能行动。他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病床转移到移动担架车上,看着她被毯子裹好,金发散在枕上,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像瓷。她一直看着他,直到被推入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去医院的救护车上,张瀚哲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烫,手指无力地蜷在他的掌心。车窗外,伦敦的雨夜流光溢彩,霓虹灯在水渍斑驳的街道上拉出迷离的光带。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一场梦魇。
“瀚哲,”她忽然低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需要签字,或者做什么决定……”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在我的平板电脑加密文件夹里,有一份文件。叫‘医疗预案与授权’。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加上邱园第一次见面的日期。詹姆斯律师那里有副本。如果有必要……你看一下。”
张瀚哲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医疗预案与授权?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现在告诉他密码?
“别说这些。”他声音干涩,“你会好的。博士说了,明确了问题就能治疗。”
薇尔莉特轻轻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更紧地(以她此刻微弱的力气)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